作者:虞水汐
小何悄悄摸摸地把耳朵竖了起来。
刚才车上那么安静,他心里别扭,都开始犯困了。这会儿精神倒是有点足了。
陆听安想了想,试探付易荣的意思,“你是觉得货车司机的自杀是非自愿的?”
付易荣眼睛亮了,用力点了下头。
陆听安说:“确实有点奇怪。”
付易荣表情顿时变了,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要不是车子还在行驶中,他恐怕都想直接翻过来。
“你详细些说说。”他一脸认真,虚心求教的模样。
陆听安打了个比方,“如果是你开车撞到了人,你会怎么做?”
付易荣撇撇嘴,“你这个假设,我不是很喜欢。”
小何也不是很喜欢,作为本场的司机,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方向盘,耳朵都放下来一只。
不喜欢归不喜欢,付易荣联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还是回答,“要是我真的很不幸发生那种情况,我肯定是先下车查看伤者,用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去医院。反正是我的责任的话,我会承担到底的。”
说完,他无声地呸了三声,暗暗祈祷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陆听安顺着他的话说:“绝大多数情况下,正常人都是这么做的。”
突然发生意外情况,是个人都会慌神,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会立马下车查看,胆子小一点的则是先下懵,等反应过来再下车。不管怎么样,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司机肯定是需要做出措施的,再不济也得看看车轮下的人到底是死是活不是?
他的话点醒了付易荣,让他忍不住一拍大腿。
“我就说哪里不对吧!这货车司机真是胆小如鼠,一丁点抗事的能力都没有。”
从车祸发生到路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期间有很多分钟货车司机都是没有露面的,他甚至打算一直躲藏,直到保镖愤怒之下把他从车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来。
可就算是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也没想到先去看看被撞扁的车上的人是什么情况。到底是心理素质差还是对受害者漠不关心?心理素质差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对未知的结果如此漠视,就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害死人、会不会被法律审判;又好像是早就知道对方车辆里的人会是什么结局。
付易荣倒吸了口冷气。
“他不会、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妈和小姨去的吧?”
身为警察,他知道说话要讲证据。最开始他怀疑,其实是觉得货车司机会不会是有点精神疾病,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被稻草所压倒……现在分析起来,真是细思极恐。
陆听安没有评价他的猜测,而是进一步问:“货车司机突然冲向疾驰的车,前后节点分别是什么?”
“前后节点……”付易荣思忖片刻,突然眸光一颤,“他是在顾家司机的尸体被医护人员从驾驶座抬出来,有人说后排乘客可能凶多吉少后,他撞开交警冲向马路中间的。”
“他恰好选在那个时间点,不会就是为了听到我妈和小姨抢救不过来的消息吧?!”
小何握着方向盘打了个激灵。
“会不会是个巧合,看到司机死了,又听到另外两人的‘噩耗’,他无法承受愧疚或者恐惧,才选择以命赔命。”
小何不说还好,一说,付易荣反而觉得气都涌上来了。
他怒喝了一声,“听到人死了他才愧疚吗?自己撞的人他却根本不下车查看,我看他就是毫无担当!”
小何小声,“我就是猜猜。”
付易荣却皱紧眉头,“我还是觉得他不可能愧疚,太违和了。”想了又想,他还是只能用违和来形容货车司机。
“如果是无法承受害死三个人,那他第一时间就应该下车确认伤者情况,真对死亡这么忌惮的话,他得有补救的措施吧?坐车上等,他是死人吗?!”
车内一片寂静,付易荣这才后知后觉,赶紧打了几下自己的嘴。
“我这嘴就是没个门,无意冒犯。”
言归正传,“车上三人只确定了一人的生死,另外两人连救都没救出来,他就急着以命抵命了吗?真愧疚的话,多少也得亲眼看看受害者的情况吧。”
“再说,我不觉得他有那个胆子拿自己的性命给司机赔,被拎下来的时候他抖得话都讲不出来,胆小得很!他一直沉默到司机的死讯传出,倒是有点像等待消息……”
等待一个他可能早就知道,只需要最后再确认一下的消息。
付易荣的表情顿时变了又变。
太可怕了。
他明白陆听安随意的两句话就是给他指明了一个全新的思考方向,他自己分析下来都不觉得那是空穴来风。如果真相真的和他猜的有些许关系,那么这场车祸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可是为什么?
陆听安懒懒地靠在座椅上,视线再次落在窗外。片刻后,他轻声道:“等回了警署,你可以着重查查他的家庭。”
家里有几口人,上面有没有老,下面有没有小;在车祸发生之前家里所有人过的是什么生活,前几天或者后面几天他家人的生活会不会有所改善,等等。
经过付易荣的转述,这位货车司机确实称不上什么有责任有担当的人,也没有过人的勇气。可即便他怯懦、胆小,是港城随处可见的小人物的形象,他也确实是真的朝着车子跑去了。他不在了。
一个人不可能非黑即白,也不会完全没有大胆的时候。只能说,肯定有什么他非常重视的人或事,刺激着他做出了偏激的行为。
而跟他有关系的那些人,便是切入口。
付易荣心中的疑问,在陆听安这已经有了回答。
之后的小半段路上,三个人便都安静着,谁都没再讲话。
小何原先还会觉得气氛凝重,听完两人的对话后,他自己都胸闷闷的,不想开口。
-
没多久,学校就到了。
这所高校算不上港城顶好的学校,但教育的资源不错,囊括的专业也多,因此学生不少。小何是比较有代表性的优秀学子。
年前小何就回过一趟学校,当时是作为优秀毕业学长,来给学弟学妹们进行了一场讲座。别看他在警署做着寻常的痕检工作,他本人其实是出彩的,读书时候成绩好,毕业之后还在实习期就跟着破案,转正后又常和重案组合作。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他这样的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门口保安就是年前给小何做过登记的大叔,看到他很是眼熟。再加上侯教授事先交代过一嘴,所以门卫大叔什么都没问,就把车子给放进去了。
警车从大学路开过时,还吸引到不少大学生行注目礼。
实验大楼楼下,一身雪白的侯教授已经等了有一会了。他手中一份卷起来的报告,轻拍着掌心,偶尔急切地抬头朝着大路方向看一眼。
终于一辆车进入眼帘,他面上一喜,朝着来车方向走了过去。
正如小何说的,他和自己的老师关系确实很不错。一下车他就笑容满面地朝着老师走过去,想要给许久不见的尊师一个大大的拥抱,结果手还没碰到他呢,就被一个闪身给躲过去了。
六七十岁的小老头,躲闪的速度非常迅速。
绕过小何后,侯教授还回过头不无嫌弃地看了眼,“我刚从实验室出来,脏。”
小何双手举着,在原地石化了几秒钟。侯教授嘴上说着自己的衣服脏,但光听他的语气,更像是在嫌弃自己的爱徒。
“陆警官,久闻大名。”
扭头看到陆听安,侯教授却又立马变了一副脸色,人还没走到面前呢,就先伸手过去想要跟人握手了,“早就在新闻上看到,你跟顾警长两人屡破大案,港城有你们这样的警察是我们普通市民的荣幸。”
小何背对着几人,撇撇嘴。
好嘛,原来不是不想拥抱,是要去拍某人的马屁啊。
侯教授走到跟前,陆听安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我们警署能遇到您这样专业的科学家,才是幸运。多亏您的钻研,才能更快地找到线索。”
闻言,收回手的侯教授便把手里卷着的检测报告塞进了陆听安手中。
“小何是我这么多学生中,最认死理的,我和他的导师曾一度想要把他留在学校深造,没想到他毕业以后立马就选择了实习岗位,还是在警署。其实最开始我并不太认可,痕检,那些实验做来做去都是一些过去的已经发生的事,怎么能够跟港城未来的发展相比?但是现在想想,我这个老头子还是太浅薄了,他现在在做的,才是大事。”
港城黑暗网站盘根错节这事已经不是秘密,记者在警察口中问不出什么来,却能找到医院里的受害人、受害人的家属和朋友。他们不断顺藤摸瓜,即便没有警方透露细节,也把使用“极乐世界”的那些人扒得干干净净。
当然也有企业家的亲眷喊冤,砸钱想要把那些新闻都给撤下来。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越是这样只能越证明他们心虚。
如果真有那么冤,警察为什么大半夜的要上门抓人?既然有钱,就去把罪犯捞出来,捂住一张张想要说真话的嘴是什么回事,难道医院里精神状态恍惚的受害者不是被害、而是自虐?
再说网站的使用是需要很多钱的,心里没有鬼的话,不如去银行查查流水。保不准有哪一笔就是给极乐世界砸的。
侯教授平时不怎么关注社会新闻,比如说几个月前,周婉喜被自己的亲侄子杀害,他是不怎么愿意听的。受害者固然可怜,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不同的家庭环境培养出不同性格的人,阴暗的、喜杀戮的,他一个老头子管不过来。
他的生活两点一线,实验室、家,他的工作也很简单,研究。研究什么呢?研究思想进步,科技进步,人类进步。在他看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步入学校,再投身社会,便是好现象。
直到他知道医院至今讲话都不利索的学生是隔壁大学的,虐待欺辱他的是他的同班同学。原因非常简单,仅仅只是觉得被他追求是一件恶心的事,是对自己优秀的否认。
还有到处联系人,逼迫警方放人的慈善家李贝的家人。他们一个个的拿李贝捐款百万说事,却只字不提他将自己资助的未成年送进客户房间。
这些不是个例,李贝,甚至是他的熟人。
侯教授这才明白,不管有多少人夜以继日地努力,也抵不过好粥里面混进老鼠屎。
他的学生小何或许没有选择对一份能成名的职业,可他却选择了自己最热爱的,他认为最正确的。
他是警署很普通的一员,他所做的工作看起来微不足道,代替性很强,有谁会记住他呢?侯教授想,总有被帮助的受害者能记住。
而他,沉醉于自己研究世界的教授,也在帮自己学生检测时,做了一件他以后想起来都会觉得自豪的事。
……
陆听安翻开检测报告,在一边按捺了一会儿的付易荣立马就凑了过来。
看了两眼,他脸一绿,“这么多字……”
整页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知道的这是一份检测报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篇论文。
听到付易荣似是抱怨的话,侯教授不气反笑。
“检测所需要的不止是一个结果,过程的专业性尤为重要,只有能够说服人的理论,才能成为证据。这份报告里,不仅有金属丝和门锁残留金属的比对结果,还有不同浓度的镍和铬混合会产生的硬度和柔韧度。事实证明,两种金属配比不同,合金属性天差地别。”
在侯教授简述这几天检测的艰辛时,陆听安一目十行地阅读完了报告。
实验过程确实不好懂,有些晦涩,但是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余本业,他就是杀害杜映兰的凶手。
两把门锁里的残留金属,可以确认为跟镍铬合金金属为一体。
不管是金属浓度还是氧化程度,都出奇地一致。
第340章
付易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切地询问检测报告上的结果。当听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后,他立马变了脸色。
“没想到真的会是他!”
余本业此人,在警署是混了个眼熟的。他偶尔会做几件好事,再加上和顾应州是旧识,警察们会特地照顾他的生意,他也很懂感恩地会往警署带点时蔬。
人总是会比较主观地认为自己熟悉些的人不会做坏事,哪怕有嫌疑,没有证据之前也不愿太果断。
真没想到,这个余本业藏得真是有够深的,就连顾应州都没有怀疑过他。
“检测报告数据准确,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逮捕余本业。”
付易荣在一旁催促说:“虽然我们手头现有的证据不能直接证明余本业就是杀害杜映兰的凶手,但是在杜映兰租住的房间门锁里留下了他修车店才有的金属材料,再不济也是入室盗窃罪。不管怎么样,先把他抓起来控制住,以免他得到消息提前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