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第215章
佣人从厨房拿来了热水,刚泡上茶,叶惊秋就屏退了她。
“你先下去,让其他人也回房间,不要随便到大厅里来。”
“是,老夫人。”佣人恭恭敬敬地应了声,赶紧拿着茶壶走了。
面上她是一副仿佛没听到几人对话、不卑不亢的模样,心里的好奇却已经快要把她淹没了。恨自己存在感太高,也气陆听安怎么不快点把秘密讲出来,这样不上不下的,她回了房间也得想一晚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赶紧离开了,顺便带走了几个在厨房的同事。
确定大厅没有闲杂人,叶惊秋才看向陆听安,“警官,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听安抬头,双手相扣放在腿上。他打量了几眼叶惊秋的表情,发现她看起来疑惑居多,实际上却并不平静。
人在慌乱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做出很多举动,比如她现在主动把桌上的茶杯摆开,往里倒了热茶;又比如她握着茶壶柄的手非常用力,以至于倒出来的水流都在轻颤。
陆听安坐的是单人沙发,大小其实刚好够坐两个人。只不过两个大男人坐的话,会挨得特别紧,显得暧昧。
顾应州往他留出来的一小块空位上扫了两眼,最后还是没坐上去,只走过去立在他身边。
“叶老夫人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这两天没休息好?”状似不经意,顾应州问了一句。
叶惊秋苦笑一声,面上难掩痛苦,“无论是谁,家里发生这种事,恐怕都睡不着吧。”
顾应州面色不改,“休息不好是生理上,我看你倒茶动作僵硬,可能是心理上出现问题导致的躯体化。有时间可以找心理医生疏导一下。”
叶惊秋闻言,竟还真有些心动。
她叹了口气,“这几日我确实很不舒服,宏历的事、公司的事都压得我喘不过气。只是我这几年很少出门,也没几个朋友,不知道哪个心理医生能够帮到我。”
俞七茵在旁边眨了眨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喽。”
叶惊秋还没听明白,她便指了一下陆听安。
“坐在你面前的陆警官,就是我们警署最优秀的心理专家。你想不通的时候找他疏导不就好了?”
叶惊秋攥紧了手指,不再提看病的事了。向警察吐露自己的心事?她是嫌自己的麻烦事还不够多吗。
陆听安也没提她心理的事,只是用挺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她。
“叶老夫人似乎对我所说的秘密,不太感兴趣?”
听别人讲秘密就跟吃瓜一样,人是很难克服吃瓜时候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的。尤其是这个秘密跟自己有关的时候,其他的事情就更加难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叶惊秋表现得就有些奇怪了,又是倒茶,又是被顾应州所说的心理健康转移走注意力。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对自己太关心了,还是故意拖延不想让陆听安那么快讲出惊天秘密。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在证明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知道陆听安所说的是哪件事。
叶惊秋意识到,警察跟她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其实就是在怀疑她。
她心绪乱了几秒,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警官,你刚才提到了方朝。他走了那么多年,家里不管是两个孩子还是佣人都不会在我面前提起他,连我自己也一直不能接受他的死,所以——”
她低下头去,看起来真的就是一副失去丈夫的痛苦模样。
只是裴方朝已经死了七八年,时间是最好的治愈人的良药。即便当初再怎么接受不了,现在叶惊秋给人的感觉也是早就从当初的事情中走出来了。
陆听安没有戳穿她,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你跟裴老先生的感情很好?”
叶惊秋没多想,点了点头。
“我跟他那么多年,连争吵都几乎没有过,外人可能不清楚,但是家里的佣人们都知道。方朝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人,我很珍惜他,他也很尊重我。只是……”讲着,她就好似回忆到了痛苦的事,有些哽咽,“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到现在我都觉得,他好像还在我身边,如果他在,也不会是我一个人面对宏历这些事了。”
叶惊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两天没见,她的状态实在差,手指都好似干枯了,捂在脸上时像几根枯树枝。
“现在我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他们父子俩谁都不是孤零零的,在下头也能有个伴。”
俞七茵闻言,忍不住腹诽一句,何止是有个伴。现在是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底下团聚了。
看叶惊秋的表现,好像是不太知道杜映兰的?至少她应该是不知道杜映兰死了这件事。
陆听安说了句节哀,却没有顾忌叶惊秋的情绪止住这个话题。
恰相反,他继续追问,“裴老先生还在的时候,会每天都回家吗?”
叶惊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转瞬即逝,跟铺被子一般快速就恢复了平静。
她用奇怪的、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陆听安,“警官,你除了是警察以外,还是陆家的小少爷,这种事你应该有经验的吧?开公司的企业家,生意上要照看的事情那么多,是没有时间每天都回家的。”
“……”
陆听安眼神微变。
这事,他还真没有太多经验。陆沉户这个人,他跟港城大多数的企业家还是不一样的。
陆沉户从最开始拼命工作,就是为了给妻子孩子优渥的生活条件。他觉得自己的初衷就是妻儿,那么工作在他那就是附属品,老婆的生活体验才是第一位。原主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就是几乎每天都回家的,最晚到家还不会超过九点。万一真有一些特殊情况走不开,他也会事先报备好几次,听说之前还有先回家陪老婆吃饭,再去公司加班的情况。
妻子因病去世后,他的关爱转移到了儿子身上。他的观念里有很重要的一点始终没改变过,那就是人在哪爱在哪,一个为了工作经常不回家的男人,不说他有没有在外面乱来,反正在他的家人那里,首先是感受不到太多的关怀的。
所以叶惊秋用裴方朝这么一个例子来概述了所有企业家,陆听安没法给出认同。
他跳过了她的反问,直接得出结论,“也就是说裴老先生经常不在家?”
“偶尔。”叶惊秋解释了一句,“一周不在家的时间大概是两三天。具体我没有数过,毕竟很多时候他回来也是半夜,那会我已经睡着了。”
“警官,你们到底为什么总是提及他?这些伤心事都是我不愿意想起的。”
心绪不宁,叶惊秋端了杯茶,靠近嘴边轻吹了吹。仿佛借着这个机会,把一口浊气吐出去。
见她隐隐有一点不想配合的苗头,陆听安终于直入正题。
“叶老夫人,你的丈夫裴方朝在外面有个孩子。”
就好像一辆在路上左拐右拐的车突然不拐了,油门一踩越过草坪就直接冲着人撞去。
叶惊秋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被撞了个正着。
刚才陆听安展开的各种话题都在卸下她的防备,以至于猛然间知道真相,她压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恨意。
“这么说也不太对。”陆听安跟没注意到她的失态似的,“不是在外面,其实这个孩子一直养在你的身边。他就是你的大儿子,裴宏历。”
手一抖,滚烫的热茶泼了一些出来撒在手背上。
叶惊秋吃痛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陶瓷砸在地上清脆的开裂声叫她回过了神,她顾不上处理手背上的烫伤,快速站起身来。
“不可能,宏历是我怀胎近十月生的!”
陆听安没说话,他看向俞七茵。
俞七茵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叶惊秋的身边。她一只手扶住叶惊秋,把人重新扶到沙发上坐好,另一只手则精准地从包里拿出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杜映兰的旧照,信就是她写给裴宏历,最终却没能真给出去的那封。
俞七茵将照片放在桌上,说:“这人叫杜映兰,她就是裴宏历的生母。八个月多一点的时候,他被医生从杜映兰的肚子里剖出来,以狸猫换太子之法取代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成了裴家的大少爷。”
叶惊秋浑身都在发抖。
她没去看那张照片,哪怕余光扫到都让她产生浓浓的厌恶。那封写给裴宏历的信,更是如尖刀一般狠狠往心里头刺。
再忍不住,她一把将这两样东西全都挥落在了地上。
踉跄着站起来,她不等陆听安回应,就绕过茶几往外走。
“警官,给我点时间。”她跟失了魂一般径直走进了一楼的卫生间。陆听安没有拦她,只听到她在关门前道:“我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我需要想想,好好想想。”
“砰”的一声响,木门彻底隔绝了卫生间和大厅,谁都再看不见叶惊秋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和动态了。
“她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将视线从门板上收回来,俞七茵把桌上的两样东西重新收回包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一点也不像是知道丈夫出轨的态度。”
何止是不像?
不管是谁,知道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孩子不是亲生的时候,第一反应绝对是不相信。况且叶惊秋自认为跟裴方朝的关系是很好的,她理应相信他做不出那种事来才对。
然而当他们说到裴宏历其实是杜映兰所生的时候,叶惊秋的第一反应是仇恨。即便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可是人不是机器,一瞬间内做出来的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陆听安道:“她确实不是刚知道这件事的样子,没有一个人不会不对自己丈夫的出轨对象感到好奇。”
身为女人,特别是一个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丈夫的女人,她心中势必是存在攀比心的,她会想要知道自己跟外面的那个人到底差在什么地方。
但是叶惊秋不看不问,说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杜映兰是个什么情况。她甚至无意识地对外面的那个女人表示出了不屑。
俞七茵唔了声,“既然知道,她现在又是哪一出?”为什么又悲痛欲绝地跑到卫生间去了。说实话还挺让人担心的,万一人在里面想不开了,事情就越来越麻烦。
陆听安言简意赅,只一个字,“演。”
叶惊秋只有演出自己受不了事实的样子,才能让警察减轻对她的怀疑。可事实上这个事实她早在之前就已经接受了,不仅接受了还进行了一通自我调整。
大厅里的警察各个都是人精,还有一个专攻心理的陆听安,稍有一点没有表现好的地方都会被怀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快地躲开。
还有一点,恐怕叶惊秋也没想到警察能这么快地查到杜映兰的事。
这是家丑,是她藏匿起来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事,她的震惊,倒也有一分是真的。
夏言礼听得懵懂。裴家的事情他是不知道的,只听钱莱提过裴家死了个大少爷,还是被谋杀,至于具体的,听着好像是非常复杂的样子。不懂不问,他便竖着耳朵,眼睛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很努力并且很艰难地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些能够关联整个案子的线索来。
俞七茵压低了声音,“我们现在怎么办?既然她是演的,不如趁热打铁,把她叫出来逼供一番?反正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出卖她了。”
顾应州淡淡地扫过去一眼,提醒道:“微表情不能作为证据。”
只不过是他们警察有了叶惊秋说谎的依据,对她杀人的动机有了更多的底,要想真证实她杀人,还得有更多的证据。要是凶手能认罪,就更好。
俞七茵撑着下巴,心里愈发觉得沉闷。明明犯罪嫌疑人就在眼前了,偏偏还不能抓,这种感觉真是令人觉得讨厌。
担心叶惊秋真会畏罪潜逃、或者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她也坐不住了,起身朝着卫生间方向走去。
站在门口,她轻轻叩门,“叶老夫人,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什么回应,俞七茵的表情立马就紧张起来了。
“叶老夫人?”她更用力地敲了两下门,“没事吧,你再不回我,我就直接进来了。”
依旧是没有回应,里面安静得好像根本就没有活人的存在。
面上一紧,俞七茵摁下门把手,同时做好了踹门的准备。令人意外的是门根本就没有锁,一摁就开,而在门打开人冲进卫生间的时候,她看到马桶旁边倒着一个人。
叶惊秋头朝着门,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
“老大!”她大喊一声,急道:“快来帮忙,人晕倒了。”
说着,她自己就已经先一步冲到了里面。
叶惊秋的呼吸非常急促,看起来就跟喘不上来气一般。人是活着,看着状态却非常不对,濒死的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