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陈心芳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抖动了两下。
小何并不知道案子的内情，乍一下听到陆听安用别人的声音说话，他也吓了一跳。不过他在校期间演过默剧，这会儿竟然接的上戏，并且十分主动地用一种愤怒的姿势指向陈心芳。
陆听安适时出声，怒喝道：“我警告过你，如果你不愿意承认杀人的罪行，你儿子就会被关进大牢！你难道真的想看着程帆死在牢里？！”
陈心芳吓坏了，二话不说就要跪下，“我错了！”她惨白着脸哭喊，“我、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不要伤害小帆……”
把人刺激到这个点上，差不多也已经够了。
在看不清脸的情况下，陈心芳对林见江露出来的鞋子以及他的声音格外敏感，两者加在一起，让她对这个黑衣人尤其恐惧。她的反应，其实已经是一种变相的指证。
陆听安让小何退到一边，自己则是恢复了原声，用温和的带着安抚的语气询问，“陈女士，这个人就是指使你来警署认罪的那个人对不对？今天傍晚你一直跟他在一起，他教你怎么记认罪书的是不是？”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足够让陈心芳听清理解。
起初陈心芳还是非常忌惮站在一边“虎视眈眈”的小何的，直到陆听安很多次耐心地跟她强调，黑衣人已经被他们抓起来了，只要她说出实情，她和程帆就会没事，明天就能回家。
得到了警察的再三保证，陈心芳才终于将手指向“黑衣人”，“是他，是他带我来这里。”
断断续续地，她说自己在回家的路上被这个男人拦住。她不清楚在哪里遇上的这个人，只知道旁边有湖，自己马上就要转弯的时候。
她说自己不想让小帆坐牢，所以只能乖乖记下那些话，可她并不能理解自己记下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陆听安问她怎么确定就是这个黑衣人。
陈心芳说：“我看到了，鞋子，一样的鞋子……我听到他的声音。”她指着小何，“我不会记错的，声音。”
在大部分人眼中，陈心芳是个傻子，她智力有缺陷，会做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这样的人很好欺骗，只要知道她的软肋是什么就能肆意拿捏，同样的，她也不会说谎。
-
让人暂时安顿好陈心芳后，陆听安就带着她的证词回到了林见江在的那间审讯室。
“林见江，陈心芳已经指认了你，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见江现在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可听到陆听安说自己被指认，他还是嗤笑着否认，“一个精神病的话也能相信吗？”
旁边沉默的程帆怒目圆睁，“你说谁精神病！”
林见江并不看他，只望着陆听安，“阿sir，如果她也能算证人，你们警察这种行为跟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
陆听安走到顾应州身边坐下，语气诧异，“你还是不认罪？”
林见江坚持，“我没做过。”
陆听安嘴角擒着一抹浅笑，“脚上的指甲油留在了犯罪现场，校服上一颗纽扣留在了207的沙发后，鞋子上有滨江海路的沙土，还有踩过陈心芳贡品的饼干碎，加上陈心芳指认。你可能不是很清楚，干涸的血迹不是那么好洗的，你自认为洗的很干净的校服，用鲁米诺试剂一喷依旧有反应，验出柳云灿和吴倩卉的DNA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警方是给你机会主动交代犯罪过程和动机，铁证如山，你再负隅顽抗只会是判更严重的罪名。”
林见江死死地咬着嘴唇，“阿sir，凶器呢？你们连凶器都没找到——”
话还没说完，顾应州打断了他，“为了更好地让程帆成为你的替罪羊，你应该选了一个很好的抛凶器地点吧，没猜错的话就在他家隔壁的菜场，那里有个大型的垃圾场，平均每四天会有垃圾车去清理垃圾，今天正好是第二天，垃圾没人清。你料到我们怀疑程帆的话就一定会去那个垃圾场，所以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凶器就在那。你穿过程帆的鞋子，既然指甲油留在了床单上，你觉得会不会同样留在鞋子里？”
顾应州拿出摩托罗拉看了眼，告诉他，“十分钟前我们的警员已经到了那个垃圾场，我再给你一刻钟时间考虑，是自己交代，还是让我们警察把所有的证据交给你的父母以及媒体？”
林见江的嘴唇已经咬出血了，他深吸了口气，最后，倔强地挺着的腰杆子终究还是弯了下去。
足足五分钟，他挣扎了五分钟，才哑声开口。
“我说。”
第100章
林见江跟吴倩卉是青梅竹马，两人的母亲是闺中好友，在他们出生之前，林、吴两家在港城的社会地位是差不多的，所以两家人还开玩笑地说要是生下的孩子刚好是一男一女，就订个娃娃亲。
运气很好，两位母亲在一年内相继生下孩子，刚好就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加上住得近，以前的十多年家中长辈总以曾经的那档娃娃亲调侃两人。
“我认识吴倩卉的时间，比柳云灿、程帆，比丹阳高中的所有人都要早的多！我比她大七个月，所有的事情我都先一步学会，而她就是跟在我身后，每一个阶段都有我保护的小妹妹。”
说到以前的事情，林见江露出了一抹又哭又笑的表情，眼中满是怀念与不舍。
“我很后悔，这两年来我一直都后悔，有很多次我晚上甚至懊恼到睡不着觉……”
柳云灿是私生子，对于柳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来说，他的身份是很见不得光的，如果不是柳季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一个私生子根本不可能认祖归宗。
港城豪门圈子也厌恶私生子，平心而论，没有谁能接受自己的配偶在外面有个自己不知道的孩子的，尤其是家里还有大笔财产的时候，这不仅是情感上的背叛，更是利益上的纠纷。
因此刚从镇上的初中转学过来的时候，柳云灿的日子很不好过。他本来就不怎么习惯新的生活，身边又有很多异样的目光，这让敏感多疑的私生子在一段时间内更加自卑，在教室几乎不与人交流，出去吃饭也是孤零零的一桌。
林见江就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他的。
林见江初中的时候，林家已经没有十多年前那么发达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读的依旧是私立中学，接触到的也是上层圈子的同学。
他性格外向、情商高，加上长得还算帅气体育又好，在班里可以说是很受欢迎的。
他、吴倩卉还有几个男女生有一个自己的小圈子，平时经常聚在一起玩。当然那个时候的玩，就是约着去吃吃饭唱唱歌，并没有什么越界或者违法的地方。
人的生活一舒坦，又在一个小圈子里拥有领头人的身份的时候，同情心就会开始泛滥了。
发现柳云灿上下课除了睡觉就是发呆以后，林见江对他产生了怜悯，在某次机缘巧合之下，他邀请柳云灿加入了自己的那个小群体。
紧咬着牙，林见江喉间发出受伤小兽般的低吟，“我太不了解柳云灿了，我只以为他是内向安静，没想到在他内心深处根本就是藏着一头恶兽！”
林见江是在爱和关心中长大的，他的生活里，唯一的烦恼就是越长大吴倩卉越不依赖他，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能让自己情绪太起伏的事情。
而柳云灿，他的母亲是小三。柳季虽然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可他是公众人物，家里还有个温柔美丽贤惠的妻子，他是不可能纡尊降贵去跟柳云灿培养感情的，甚至在之前的十多年，他只是偶尔给母子俩打一点封口费，连面都不愿意跟他们见。
柳云灿的母亲从来没有工作过，她貌美如花，打一开始就是干那行的，怀上柳季孩子也是因为运气好。
柳季那些年给的钱不多，光是买买衣服都不够，于是女人游走在各种男人中间，继续用美色为自己博取优渥的生活。
试想一下，柳云灿从小见惯了那些，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每次男人跟着母亲来家里的时候，他都需要退避三舍……没有人是真的关心他的，他的存在，只是母亲通往豪门生活路上的桥梁而已。
融入林见江小圈子一段时间后，柳云灿就逐渐暴露出了恶劣的一面。
首先就是挤掉林见江。
林见江所在的这个小群体，除了吴倩卉家是真的越来越有钱，其他几家都算是走上下坡路了。不说吃不起玩不起，反正是没有资本太过于挥霍，天天玩生活费压力就大。
可柳云灿有钱啊。
柳家家底厚，即使再不喜欢这个孩子，在外人面前也得表现得愿意狠狠弥补他的样子。
于是，柳云灿当上了散财童子，每天请这群人喝饮料，一开始是去网吧，后来是去酒吧，再后来，各种刺激的项目都去体验了一遍。
小团体在初中毕业以后就散了，只有柳云灿、林见江和吴倩卉一起进了丹阳高中。
到这个时候，吴倩卉其实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她了。
吴倩卉的父母，说来也是奇，她父亲看不上她是个女孩子，平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偏偏当着外人的面又要当严父，把女儿管教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讲。
她母亲就更别提了，在女儿身上做的规矩多得像满天星，恨不得她能在淑女大赛上获得第一名。吃饭不能有没有发出声音要管，出门穿什么衣服要管，走路步子大小要管，就连睡觉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踹被子都要被做上规矩。
她这个人的成长，就跟有固定的模板一样。
就像一个西瓜，把她套在方形的模具里，就成了方的，把她安在心形的模具里，就成了心形。
可人不是西瓜，被压得狠了，只会变态。
柳云灿的存在，就是吴倩卉性情大变的导火索。
她跟着他体会了太多曾经没试过的东西，那些都让她上瘾，让她开始对一成不变的生活充满了好奇心。
而林见江，他不懂她，曾经的他不能给她什么帮助，也不懂她的内心，那么他就只能被她放弃。
哪怕他们有快十八年的交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门了，没来得及写 先更一部分
第101章
“这柳云灿也真不是东西，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观察室里，李崇阳有点愤愤不平。他读书时候在班里人缘也不错，虽然没有什么小团体，但将心比心，自己的朋友被一个曾经没放在眼里的人逐渐抢走，是个人心理都会不平衡的。
比起他打抱不平，胡镇的想法就更现实了一点。
“对柳云灿来说，这确实是让他最快拥有追随者的办法。他的行为虽然说有点不地道，可林见江主动跟他交好的时候，也不一定有他自己说得那么善良无私。”
林见江那么早就认识了柳云灿，也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这几年来并没有跟柳云灿撇清关系，可见其中也有他自己割舍不下的东西。
人都有趋炎附势的一面，他必然也是在柳云灿那得到了好处的，才会让他愿意当小弟。
李崇阳又说：“那吴倩卉呢？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被柳云灿带坏以后都敢吸毒了！”
胡镇回他，“青春期的孩子是最容易叛逆的，吴倩卉变成现在这样确实有柳云灿的锅，可她的父母难道就无辜吗？因为他们的打压、不关心她的身心健康，才让她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柳云灿是引导了吴倩卉去做一些本不该他们做的事，但你想，如果没有柳云灿，吴倩卉难道就一定会按照她父母的意愿最后变成一名港城淑女吗？其实也是不一定的吧。”
李崇阳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安静了一会后，他反问，“所以镇哥，你是觉得柳云灿没问题？”
胡镇用力一拍桌，面上也多了些怒意，“他当然有问题！年纪小、成长经历都不是他犯罪的借口，这些年我们警署为了禁毒做了多少努力，牺牲了多少缉毒警，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一个高中生竟然就已经开始接触这些东西了！”
李崇阳点了点头，还没接话，又听见胡镇话音一转，“这次的这个案子说明我们还需要在禁毒上做出更多的努力，对贩.毒购.毒的对象也要重新分类。不过柳云灿已经被害，逝者已逝，再过多苛责也是无济于事。我倒觉得这起案子里林见江的错最大！再怎么样他也没资格决定柳云灿跟吴倩卉的生死，犯下弥天大罪以后他还想让无辜的人顶罪，真是没有人比他更坏了。”
李崇阳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他不再说话了，隔着玻璃往审讯室里面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时候再去看林见江，已经不再是初见时候的模样，他觉得这个学生的整个面相都发生了变化，尤其是抱着头作悔恨状的时候，竟像冷血的鳄鱼流下了一滴眼泪。
……
审讯室里，林见江还在回忆案发当天的事情。
既然杀人的事情已经败露，他就没什么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周日那天，学校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颁奖典礼，颁奖的对象是一个月前参加了好几所高中一起举办的友谊运动会的获奖者。
作为体育尖子生，林见江毫无疑问为学校争光了。
那天他穿了西装校服，获得了校领导的一致赞赏。一同参加颁奖典礼的学生们对他露出友善的目光，让他一度觉得自己回到了初中的时候，还没结识柳云灿那会。
颁奖典礼之后就是庆功宴，傍晚六点多，林见江跟体育队的同学们一起离开学校准备去饭店吃饭。
才刚踏出校门，身后就有人追上来了。
“林见江！有你的电话！”来人大声喊。
这是隔壁寝室的一个特招生，他跟436的几个富二代私底下有考试答案交易，来往有些密切。
林见江问他是谁的电话，他摇头说不知道，只说他位置上自己装的那台私人电话一直在响，响了一遍又一遍，听得人心烦。
林见江本是不想管的，可心里有疑惑，他最后还是决定先回一趟寝室。
到436的时候，电话刚好响起来。一接起来，他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吴倩卉虚弱、无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