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第10章

作者:客兮 标签: 强强 剧情 HE 近代现代

他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

热斑病像死神的镰刀横扫疫区。

父母在救人时感染,手腕上先是出现地图状的紫癜,接着高烧、内脏出血……最后化作了两张盖着白布的单人床。

少年梁戈被送回了狮城,像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塞进远房亲戚家阴郁的屋檐下。

再后来,他成了狮城第一药业——在东南亚区域最锋利的销售刀锋,业绩斐然,佣金丰厚。

想着想着,昏沉入睡。

梦境却将他粗暴地拽回那个闷热、绝望的难民营:

父母离世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就是他!他爹妈带进来的病!”

“眼睛!看他的眼睛!变灰了!瘟神!”

惊恐的尖叫撕裂空气。腐烂的菜叶、尖锐的石块雨点般砸向他蜷缩的帐篷。

突然就是一阵刺鼻的煤油味,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着单薄的帆布!

他被粗暴地拖出,推搡进隔离区——一个用带刺铁丝网围起来的露天坟场。

其他孩子惊恐地后退,仿佛他身上带着无形的诅咒。

即使后来检测证明他未被感染,那双在极度应激下偶尔会掠过灰斑的瞳孔,已成了洗刷不掉的怪物印记。

父母的牺牲,换来的不是感激,是恐慌,是加诸于他身上的无尽恶意。

梦魇深处,少年梁戈在污秽中蜷缩,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步上父母的后尘,去当什么英雄!

但奇怪的是,梦里那个冷得要死的时候,一股暖意突兀地包裹了他。

有人用力地抱住了他颤抖的身体,隔绝了飞石和咒骂。那怀抱的温度,像寒夜里唯一的光…

定眼一看,竟是王小河!

梁戈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上冷汗涔涔。

窗外,旧堡在晨雾中苏醒,传来模糊的市井动静。

与此同时。

吱呀——

水站小屋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碗,怯生生探头:“小王子?”

王小河正和钉子对着墙上地图低声说话,闻声回头。

男孩把碗小心地放在门边矮凳上:“阿妈听张伯说你要煮粥,这是刚熬好的木薯粥,米泡了一晚上…”

声音细细的。

猴子咧嘴一笑,几步跨过去揉男孩脑袋:“哇!明仔这么懂事!长这么大啦!还记得当年你发高烧,把大家吓得鸡飞狗跳,只有Prince敢抱你。你这小子,倒知道报恩!”

钉子也难得露出点笑意,接话道:“三年前那场乌龙,其实就是几家人吃坏了东西,又吐又烧,硬被传成热斑病。外边那帮人听到就要来抓人,凶神恶煞的。”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旧堡人特有的硬气:“要不是Prince站出来…”

猴子抢过话头:“要不是哥镇住场子,哪有今天!诶,说起来,就是那天,我们第一次见到那个梁——”

他故意拖长调子,朝王小河方向努努嘴,“——那个医药公司的靓仔!梁先生!喏,就停巷口那辆黑车上!啧啧,那派头!”

王小河没理会猴子的调侃。他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在男孩面前蹲下,很轻地摸了摸男孩阿明的头顶。

“多谢。”声音不高。

阿明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笑容,小猴子似地窜出门跑了。

见他跑远,王小河端起那碗温热的粥,粗陶碗壁传递着暖意。

猴子的话像钩子,扯开了记忆的帷幕。

三年前,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旧堡的窄巷。

“呕——”

“好烫!阿妈我头好痛!”

几户人家接连出现高热、呕吐。

谣言像野火燎原:“是热斑病!会死人的!”

狮城的防疫车呼啸而至,穿着臃肿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队员跳下车,动作粗暴地拉起警戒线。

“让开!疑似感染者必须带走隔离!”队长操着生硬的本地语,扩音器声音刺耳,“封锁区域!所有人不得出入!”

“不行!我阿公只是吃坏了肚子!”一个青年试图阻拦。

“我囡囡只是发烧!”妇人哭喊着护住怀里蔫蔫的孩子。

推搡,哭嚎,怒骂。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直到。

钉子和猴子挡开拥挤的人群,为身后的人分开一条路。

王小河没带武器,甚至没戴任何防护。他独自一人,越过了那条刺眼的黄色警戒线,走向全副武装的防疫队。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举起双手,示意无害。隔着透明面罩,目光精准地锁住队长。

“病人,”他用清晰、缓慢的英语,夹杂着本地语关键词,“我来看管、隔离。医生,每天来检查。”

他指指混乱愤怒的居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们这样,他们更怕。控制不住。信我一次。”

队长隔着面罩,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赤手空拳、眼神却像钢钉一样的年轻人。他脸上没有任何防护,只有旧堡无处不在的灰尘和汗渍。

王小河没等对方回答,径直走向那个被妇人护在怀里、咳嗽不止的孩子。

他蹲下身,伸手,用指背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温度,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喉咙和眼睛。

毫无避忌,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感冒的孩子。

不远处,印着狮城第一药业标识的黑色轿车里。

因工作派来的梁戈,正靠着车窗,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又一个不知死活的。”他低声嗤笑,但目光,却牢牢锁在那个蹲在孩子面前的身影上。

几天后,风波平息,证实是食物中毒。生病的孩子康复了。

但无形的隔离仍在:街坊邻居路过那户人家,眼神躲闪,脚步加快,仿佛那小小的门洞里还残留着致命的病菌。

孩子的母亲蹲在街角,压抑的啜泣声像钝刀子割着沉默的空气。

王小河刚从码头回来,裤脚还沾着鱼腥。他脚步顿住,看到了那对无助的母子。

他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径直走到那孩子面前。在孩子母亲惊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伸出手臂,稳稳地抱住了那个刚刚康复、还有些怯生生的孩子。

“好了就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后抬起头,看向泪眼婆娑的母亲,“没事了。”

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拥抱,发生在最不平常的时刻。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死寂;所有躲闪的目光,都凝固了。

轿车里,梁戈的烟掉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烫出一个洞也浑然不觉。

王小河记得,就在他直起身,目光无意扫过巷口——

那辆始终存在的黑色轿车,窗后面,有双眼睛。

他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一双异瞳。

一黑一篮,透出一种近乎震惊的、复杂难辨的光,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梁先生也是怪!”

猴子的声音把王小河从回忆里拽出来,“后来疫情警报都解除了,工作也结束,还三天两头往咱这破地方跑!你说他图啥?总不会是看上咱们这儿的臭水沟了吧?哈哈!”

钉子给了他一肘,猴子才闭嘴。

王小河淡淡说了句:“我去趟诊所。”

他端着那碗粥,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湿气扑面。

王小河没有去诊所,脚步朝着“迎兵旅社”那歪斜的灯牌走去。

而他要找的人,这时候正哼着歌在街上晃悠。

阳光刺眼。梁戈把敞开的格子衬衫脱下来,随便搭在肩上当汗巾。

巷子深处阴影里,黄毛像条脱水的壁虎,紧贴着发霉的墙皮,对着一个滋滋啦啦响的黑色砖头手机低吼:

“大佬!听得到咩?妈的这破信号!姓王的到底上哪去搞的屏蔽器,邪门啊!”

电话那头传来辉哥断断续续的咆哮,夹杂着电流噪音:“…防…防的就是照片…传出去…!…操,梁…梁戈呢?!”

“那死卖药的,奇了怪了!忽然不扮流浪汉了!”

“啥?!”辉哥声音拔高,刺得黄毛耳膜疼,“…干…干活没?!拍…拍照没?!”

黄毛心虚地缩脖子:“快了,我盯着呢!”

“催他!!”辉哥又吼,“…上…上次交代…那…那缸水…下…下料没?!”

黄毛哀嚎:“大佬!再派几个人给我啦!”

“派…派你个鬼!…肥…肥膘那个废物…办…办点小事都露馅!…当…当年吹得天花乱坠…说…说在旧堡有门路…呸!”

辉哥骂骂咧咧地画饼,“…去解决他,别让他乱讲话…到时候,升…升你做大佬…”

黄毛无声比了个中指:

升你老母!

梁戈坐在阿凤姐油腻腻的折叠桌旁。

他裤脚沾着巷子里的黑泥点子,敞开的格子衫搭在椅背,正大口吸溜着云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