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币汣
费煜说这话的时候,保险拨片弹开的清脆摩擦音震颤过寂静林间。
黎恪用余光环顾周遭——这绝不是他遭遇过的最差的情况,虽然命不久矣,可就算要去下面报道,也不该是今天。
他必须反击。
“你指遗言?”他就着双手举起的投降姿态缓缓转身,意料之内,他从费煜脸上看到了紧张。毕竟一对一这种事,费煜还从没在黎恪这里占到便宜。
“我居然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对我起过杀心。”黎恪微微歪头,面罩下唇角的位置肆意勾起,“不过那次你被揍得很惨。”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费煜将枪托握得更紧,呼吸有些急促,“况且那晚起杀心的难道只有我么?”
泛白指尖暴露了费煜的动摇,虽然双手被拷,但并不妨碍黎恪瞅准机会出击。
费煜只觉眼前一晃,本该落在瞄准范围中的人突然闪身消失,一下秒,金属链条已自下而上缠住他持枪的手腕。
坚硬环链用力卡死腕骨内侧软筋,费煜只觉虎口一麻,手枪已然坠地。
黎恪顺势将枪踢飞,就着卡住费煜手腕的姿势,对准对方肋骨送出数脚。
论格斗技巧和实战经验,费煜远远比不上黎恪,但黎恪没有恋战,脱开对费煜的桎梏一个撑地翻身,稳稳落在枪支所在之处。
反击让肾上腺素激增,而一并活跃的还有心脏。
黎恪大口深呼吸,拼命去压几乎就要冲破药剂勉力维稳的神经系统。
听力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格外好,恍惚间,他居然能听见血液流过耳道皮下的潺潺声响。
直到拾起手枪摇晃着站定,他才意识到,这哪里是听力见长,分明是神经系统复又开始崩坏的生理性耳鸣。
可他无暇顾及。
迅速上膛,转身,可下一秒,咫尺近前,一柄相同制式的手枪已悄然对准他心口。
“我说了,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费煜缓缓横过手枪,枪口从黎恪胸口移到他面门,“对付你,永远得留一手。”
黎恪哑然,他不是不能再次压制费煜,可眼前人的身影倏尔模糊,倏尔扭曲。
要赌一把么,他想。
为什么不呢?
撑住重心的左腿猛地绷紧,从这个距离,应该可以——等等……
模糊视野间,那个分外清晰的黑色枪口突然挪动了位置,一点点向下,再向下。
啪嗒——
金属枪身坠地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足够引人惊讶。
“我说你,”费煜弯身掸了掸身上草屑,“就这么不信任我么。”
讲真,这辈子能如此出乎黎恪意料的事情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费煜今天算添了一件。
掸完枯叶,费煜张开双臂缓缓退后,“只许一枪,不许打要害知道了么。”
“你……”
!
模糊视线渐渐回归清明,对焦出费煜隐藏着决绝的平静面容。
“我说想送洪增上法庭的事是真心的,过去是,现在也是。这次行动失败……我也有我的难处。”他抿了抿唇,“所以,最后再合作一次吧,我的好搭档。”
第93章 总之,打就打了
费煜原想以一个潇洒姿态接下子弹,但看黎恪毫不犹豫举枪朝向自己,后知后觉冒出一股寒意。
“我记得你枪不错。”他咽了口唾沫,“对吧?”
“你没记错,但最近我眼睛不太好。”
“眼睛?眼睛怎么了?”
“三。”
“不是,你离那么远看得清么?!”
“站稳了,二。”
“等、等等等下!”
!
“一。”
子弹从费煜左肩外侧避开骨头斜飞而出,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毕竟是来真的,费煜差点把牙咬断才忍住没有嚎叫。他踉跄几步抵住松树又滑下去一段,血水很快洇透外衣,赤红浸染。
黎恪收了枪,半蹲下凑近,盯着伤口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始摇头。
费煜心里咯噔一下,没敢看伤口,小心翼翼问:“没打到动脉吧?”
“感觉还不够。”黎恪严肃道。
“什么叫不——”
一句话没说完,劲风已然扑面,刚挨了一枪的伤员哪里反应得过来,脸上结结实实吃了两拳。
“这样就更自然了。”
黎恪语态诚恳,但费煜还是咂摸出了言外之意:你要体谅,你得配合,总之,打就打了。
他喉咙口有一万句问候想出口,扶着树干一跃而起。
“?!”
“这话说的。”黎恪笑容和煦,“搞得我在公报私仇似的。”他摊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外面该等急了。”
黎恪用枪抵着费煜脑袋,将人拖行出树林时,等候在外的双方人马都傻了眼。
离得近的费家手下赶忙调转枪口就要冲上来。
黎恪也不多话,拇指挑开枪支保险拨片,嘎啦啦一段脆响,听得明知是做戏的费煜直冒冷汗,都不用特意酝酿感情,一声如履薄冰的喝止已经出口,“别过来!”
“不想死的话,让他们把枪放下。”黎恪阴冷胁迫环绕在山野上空。
费煜惊恐不像演的,颤巍巍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右手示意手下全部照做。
数十支枪械尽数收起,一众人马眼睁睁看着一身血污的老板被黎恪拖进面包车。
站在外围的高秘书拼命往前挤,厉声叫嚷,“都杵着干嘛?!救人啊!瞎了么没看到老板有危险?!”
与此同时,面包车已经启动,费煜的太阳穴被枪支抵得凹陷了一块,也不知是过于入戏还是伤口太疼,完全无力挣扎,一直在断断续续哼叫。
“敢跟上来就等着收尸。”黎恪对外撂下话,利落拉上车门。
“可以了,别叫了。”黎恪将空枪放下。
费煜幽怨看他一眼,“你让我打一枪试试。”他捂住伤口瞅了眼后备箱捆得粽子似的洪增,“啧,活该。”
驾驶位卓逸帆愣了下,恍然大悟,也没多问,扭头给费煜比了个赞。
黎恪看了眼后视镜,见手下车队已经全部离开包围圈,“阿卓,开慢点,让弟兄们先走。”
“是。”
待大部队全部超车至前方,黎恪托住费煜因失血而有些脱力的身体,“准备好了?”
费煜点点头。
黎恪俯身去拉车门。
“等一下。”费煜在昏暗车厢中与他对视,“你是对的,后面的事我会处理……保重。”
黎恪并没有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但对方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拉开车门跃身而下。
眼看着老板被带上车,还没来得及统一对策,五十米开外,从那辆扬长而去的面包车上猛地摔下一个熟悉人影。
“别光看,倒是来个人扶我啊!”费煜匍匐在地仰天长啸,“他爹的人呢!?叫救护车——救护车!!”
一行人马跑的跑,开车的开车,乌泱泱先后集合到近前。
费煜捂着肩胛将演技拉到顶格,又是喊疼又是打滚却死活扶不起来,把高秘书急得差点在路中间下跪。
有个没眼力见的手下趁着费煜叫嚷间隙问道,“老板,洪增不追吗?”
“没看见老子快挂了吗?!要不你来指挥?”
“抱、抱歉。”
费煜又演了一段,直到估摸着黎恪一行已经完全开出九区范围,这才搭上了高秘书伸来的胳膊缓缓起身。
正这时,又有一名手下从后方挤进来,“老、老老老板!”
“又怎么了?”费煜皱眉不耐烦道。
“祝先生失踪了!”
“你说谁失踪?祝闻昭?!”费煜怀疑自己听错了。
“接应的小队刚刚发回消息,他们到现场时没找到祝先生,之前您安排留下的两名队员已经中弹身亡。”
“怎么会……”费煜面上本就不剩多少的血色登时退了个干净,“具体什么情况?”
“现场的糖霜也不见了,那边判断可能是洪增一开始就想钱货两吃,杀了回马枪。”
如果说之前头晕目眩还有演的成分,这会儿的恍惚就不是费煜能控制住的了。
他紧抓住高秘书臂膀几番深呼吸,勉强稳住身形。片刻,他面无表情推开四下搀扶,大步往座驾走去。
高秘书惊呼着跟上,“老板您去哪儿?您慢点走,伤……”
“死不了。”费煜用力抓了把头发,现在再要去追问洪增已经来不及,“马上联系烂尾楼那边的小队,马上!”
车队呼啸着集结离开,谁都没有注意,洪增那辆被撞得稀烂的座驾里,原本应该躺着红毛司机“尸体”的位置已空空如也。
-
杂物间没有窗,祝闻昭靠墙席地而坐,手腕被拷得有些发麻。
被罗炳带进这幢房子时,他囫囵扫过一眼,独门独户,藏在山坳里,偏僻得近乎隐形。
不过他不算太慌,还在烂尾楼时他偶然把硬件钱包顺手揣进了口袋,钱包里有定位,虽然超过两公里会影响定位精度,可只要追踪的人摸到附近,被救出去只是早晚的事。
硬碰硬没必要,反正洪增特意绑自己肯定不是为了就地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