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流
身体的强大和精神的强大,都是一种天赋。
只是外在世界是可见的,如此直接;内在世界是不可见的,无法洞察。
有的天赋终其一生也不会被发掘。也许不是人没用,只是时间不对。比如,如果一个人的天赋是开机甲,但他出生在前银河时代……那就很无奈了。
以前在虫潮的空窗期,考生们还能互相发发私信,打发时间。
现在考场只剩参商一个人。他有一种真的来到外太空的感觉。四周寂静、深邃。
敌人只有一个,参商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收拢各个基地留下的资源,不断生产人口,投喂进化液。
看着后台不断增长的人口,参商有了种诡异的错觉。
人也像蟑螂一样密密麻麻繁殖出来了。
不过,现实生活里,人的生育到成长过程,显然要更久。每个人也有自己的性格、家庭,会感觉到疼痛,无论贫穷还是富裕,都有相似的情绪……是游戏过于数据化,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感受。
“我们是同类”,这才是所有共情的前提。
战争准备妥当。
只是之前,越接近虫潮,前线区域的异动就越明显。也能看见虫族的大军压境。
但现在,参商派出的巡逻舰,没有传回任何警告。
倒计时最后一天,参商的操作台上弹出一条提示。
[您好,我是联盟军部的战争大模型AI,玛雅。]
[为提升游戏难度,我在上级命令下,收集了这段时间各个游戏玩家的训练数据,制作出一只具有智能的“虫族指挥官”,作为对抗练习。]
[因第一次测试,模型可能出现异常。请时刻携带“紧急登出按钮”,注意自身精神域安全。]
[感谢配合,祝您游戏愉快。]
……
游戏里的倒计时归0。
然而,屏幕上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参商决定主动出击,然而星舰开过天琴座、巨熊座、天马座,三片星域,都没有发现任何虫族的影子。
转眼,游戏里的时间过去了三年。好在时间流速很快,要不然真在一个密闭空间待三年,参商感觉自己很难不出精神上的问题。
与此同时,仓库里的资源储存开始告急——
人只要活着,就要消耗资源。备战状态下资源的消耗更是平时的好几倍。
参商不得不让一批人“卸甲归田”,回到农业据点开垦荒地。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虫族像是彻底在宇宙中消失了,只有操控界面最上方的(0/1)冷冰冰的提示着进度。
就在参商要忍不住登出的时候,操作台上又一次出现警告。
[警告:497号农业基地发生叛乱。]
起因是土地肥力不断减弱,但由于备战状态,需要上缴的粮食一直是那个极高的定额,恰逢遇上这颗星球的冰河期。
基地的管理者拒绝交出粮食喂前线这批不事生产的蠹虫,想把军饷留给星球上的人。
于是带领这批人发起抗议……抗议变成武装冲突,管理者作为“叛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射杀。
这一剧情甚至配了张CG插图。
压根没有对抗的武器,497号基地的结果可想而知。
参商皱眉,他也想过调低粮食生产限额,但超过某个阈值,系统就会弹出警告,说前线供给不足极有可能发生军队哗变——星舰大多时候都漂在深幽的太空中,没那么容易领到补给。就像大航海时期的帆船。
士兵并非战死而是饿死在前线?这件事是否有点过于荒谬。
那么削减军队数量?
这似乎是好主意。
但只要一遣散军队,后台里的数据就永远削减了下去。再生产又需要新的物资。而用于战争的进化液、武器,并不会因军队遣散而返还。
他一个囤积癖玩家,竟然有朝一日被系统卡资源了?
失控了。
虫族没有出现任何一只,而游戏局面彻底失控。
前线和后方爆发内战。后台的人口和资源正在急速消耗。
而这压根不是参商能控制的——他甚至觉得这场面简直莫名其妙。
参商忍不住冷冰冰地质问起玛雅:“这和军事作战有什么关系?社会学实践是另一套算法吧?”
玛雅:[您好,已接收到您的反馈。]
半分钟后:[“指挥官模型”表示,这就是它的策略。]
[它取消了所有虫族的繁殖,只留下几只母虫,埋藏在星球的最深处,等待破茧。]
[当然,它也知道,这是游戏设定导致的极端情况,现实不可能如此简单。]
[繁衍,是物种的本能。虫子只想繁殖,为此消耗了一些资源。就像人会吃动物和植物。]
[这些消耗的资源,影响到人类生存,于是,人类把虫子定为侵略者。人类影响虫子的繁殖,所以虫杀人,看似是在入侵,但实际上,这和人驱赶农田里的害虫没有任何区别。是人类在定义“入侵”。]
[它说,宇宙的资源并不是人类生产的。人类却自私地把宇宙里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虫子只是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虫子比人类存在的时间,在宇宙里早无数亿年。而一旦它们学会思考和表达吗,宇宙的主人一定要是人类吗?]
参商的太阳穴骤然开始刺痛。
他眼睛睁不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而等到缓过神时,他正站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
土地是红褐色,遍布沟壑。前方是悬崖,有人坐在那。
人?是人吗?
它的背后长着三对洁白的羽翼,很大,像天使的翅膀。
上下两对翅膀张开,中间那对并拢。这让它核心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羽毛织成的茧,整体又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坐在悬崖边上的人转身,看向来人。
参商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是百里泽。
他穿着破损的联盟军装,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过来,妻子。”
参商迟疑片刻,走上前去。
他在百里泽身边坐下:“你是谁?”
“我是谁?”百里泽复述着,“我也不知道呢。那重要吗?来跟我一起看星星吧。”
他握住参商的手。
理论上讲,游戏舱内除了神经痛,是没有其他感觉的。
但一股极度冰冷的触感,顺着参商的手臂往灵魂深处延伸。
前方确实有星星。很大的一颗生命星,悄然旋转着。在宇宙里上升。
参商认出来了,这是苍兰星。83号庇护所所在的地方。他的故乡。
平时搭乘星舰,是看不到这一幕的。
听说人类最大的恐惧之一,是从太空回望自己的母星。
这一刻无知的婴儿终于踏出摇篮,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永恒沉默的宇宙。
参商的眼神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百里泽的身体突然凑了过来,前倾着,离他很近。
百里泽问:“你是在害怕吗?”
“我只是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参商微微蹙眉,“我觉得你不只是单纯的幻觉。”
它当然不是。
人类用蚁后的大脑与脊髓液制作出游戏舱,它的存在,只是一些必要的代价。
但这一点,显然没必要告诉参商。
百里泽笑着回答:“我当然不是幻觉,我是你丈夫呀。”
“如果你不喜欢,我还有其他的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参商面前的人顿时换上另一具身体,甚至都不需要变幻的过程。唯一不变的是背后的三对羽翼。
是杜钰。
杜钰同样笑吟吟地看他,穿着没有任何花纹的T恤和短裤,还有双拖鞋。
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浅金色发、碧蓝眼。
只是杜钰的身型和外表都更中性,这让他看起来颇具少年感。
杜钰朝着他张开手臂:“宝宝。都长这么大了,来让爸爸抱抱。”
外表、语气、神态。和参商印象里的杜钰如出一辙。
模糊的、对“母亲”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栩栩如生。
参商的身体比自己的意识更诚实,他往前靠,但动作却僵在中途。
“他已经死了,”参商的喉咙发堵,“你不是我爸爸。”
杜钰十分主动地搂住他,补全了这个未完成的拥抱。
参商没能躲开,或许他也不想躲。
杜钰抱着参商,幸福地闭上眼:“有什么关系呢,宝宝。看见爸爸不开心吗?”
“……开心。”参商在他怀里低下了头。
低头的动作让他的后颈露出来一截,杜钰下意识低头,嗅了嗅。但意识到这个动作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又不是真的身体,当然没有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