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感超人
他看他了,于是,他也看他了。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光彩。
记忆刹那回溯。
初见那天晚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到了他们眼里,柔和地涤荡。
“你那天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多久。”
“石菲不是给你留电话了吗?怎么不打电话问她?”
“太晚了,我只是想过来碰碰运气。”
相如澜低头,发丝拂过他的耳畔,他手指捋起头发夹到耳后,低低地笑了笑,“你就是犟。”
“所以石小姐说我是牛?”
闻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相如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
闻铮说:“石小姐自己说漏嘴的。”
相如澜忍不住笑,“你别怪她,她就喜欢给人起绰号,没恶意的。”
“我知道,罗朗是沙滩排球。”
相如澜更诧异,“这你都知道?”
闻铮含蓄地笑,轻轻点头,他眼中闪着光亮,相如澜发觉闻铮其实有点蔫坏,他轻抿了下唇角,弯着眼睛,“还知道谁的?”
闻铮笑了笑,摇头。
相如澜忽然想到:“该不会我也有绰号?”
“没有,石小姐不敢开老师你的玩笑,她挺怕你的。”
相如澜胳膊后撑在沙发上,目光审视地看闻铮,“那你呢?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怕不怕?”
“怕。”
闻铮的回答出乎相如澜的意料,相如澜不相信,“我怎么记得你当时挺沉得住气的。”
闻铮只是笑,他笑起来,总给人一种他很老实听话的感觉。
但那只是很表面的感觉,他并不是没有自己思想的乖宝宝,他只是把许多事都深深地藏在心里。
那会是些什么呢?黑的,白的,还是灰的?
相如澜伸出手,他试图去描摹闻铮的面部轮廓,闻铮看着他,忽然也抬起手,手指遥遥地像是快要触碰到他。
指尖触碰,指腹摩挲,他们像小孩子一样玩着最简单的游戏。
一根根手指,逐一相对,掌心贴上,闻铮的手完全包围了相如澜的,他的手有许多茧,有些属于画家,有些属于贫穷。
闻铮手指一点点收拢,他抓紧了他,相如澜眼神迷离,他想到闻铮对他那只手的诠释。
在闻铮的笔下,是他的手拉着他进入了一个层层迷幻的世界。
“老师。”
相如澜眼睛轻轻地眨动。
闻铮的嘴唇在他面前开合,“在那天晚上之前,已经很久没人握过我的手。”
闻铮笑了笑,他的笑容像雨中的涟漪,轻柔地扩散。
相如澜心头忽然变得柔软,只是握手而已,为什么会给闻铮带去那么大的震动?难道闻铮生活得也很孤独么?比那时的他还要孤独?
相如澜轻声说:“你喜欢,可以经常握手。”
他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怜爱,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种发自肺腑的体贴与温柔,好像天生就存在于他的灵魂之中。
闻铮抓着相如澜的手,目光隔着黑夜,深深地望着相如澜。
他的眼珠也是黑的,比黑夜更浓更深,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下他的指尖。
相如澜的指尖立即像着了火一样地发烫。
闻铮的眼神那样浓厚,怪不得他话少,他那双眼睛,山川万物,起伏波澜,太多太多的倾诉与渴望,已代替了语言。
相如澜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向着手掌紧抓的方向慢慢靠近。
嘴唇轻浅地啄吻,十指相扣,掌心相对轻轻地互相挤压着。
他们吻一下,停一下,额头贴在一起,交换呼吸,又再吻一下。
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接吻的声音亲密而细碎,回荡在耳畔,散落在心间,像是下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雨。
相如澜伏在闻铮肩上,他的手被他握着,他仰着脸,唇畔互相含吮摩挲,衣服逐渐带上了凌乱的热意,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凝望窗外夜色,等热度平息,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
“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学校。”
“还想再待一会儿,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相如澜同意了,他们互相在沙发上紧紧抱着,非常珍惜地感受剩下的时间。
那些顾忌的、担忧的、危险的,所有负面的东西都被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只有来之不易的亲密与甘美。
他们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用来恐慌迟疑就太浪费了。
第43章
“相老师,我们夫妻俩都能充分理解你的考量,但是,12%是不是有些太保守了?你千万别误会,我们绝对不是因为钱。”
“我知道。”
相如澜抿了口咖啡,“罗朗在纽约的画能被全部定完,你们暗地里出了不少力。”
两人笑了笑,笑容弧度带着夫妻之间特有的默契。
“就知道瞒不过相老师。”
匿名买家信息保密,但资金来源是透明的,相如澜一目了然,是夫妻俩在全力托举这个儿子。
“相老师,我们明白你肯定是为了罗朗好,但是这个圈子实在太现实,跟罗朗差不多年纪的新生代,罗朗新季度的价格不能定得比他们低。”
罗亦笙语气斩钉截铁,看样子他们是已经打听到新季度其他画家的定价。
“每个画廊都有它自己的定价策略,”相如澜语气温和而坚决,“我相信海潮现在对罗朗的定价就是最合适的。”
罗亦笙和傅灵犀又据理力争了很久,相如澜始终没有松口。
罗朗现在的独家代理权在海潮手里,夫妻俩无可奈何,只能铩羽而归。
送走夫妻二人,相如澜看了眼表,这两位今天足足来说了一个小时,他轻摇了摇头。
对于新季度的定价,所有艺术家都表示认可,当然也包括罗朗。
时间会证明,相如澜的定价也是艺术。
新季度涨幅最高的就是江檀。
其中一间海外美术馆向江檀的旧作《雪》抛来橄榄枝,报价逼近一千万美金,已触碰到江檀这个年龄段华人画家的价格天花板。
如果这次交易成功,江檀下次同尺幅的画作就有希望冲击九位数,成为同龄段画家里当之无愧的商业价值巅峰人物。
这天是周末,按照惯例,是相如澜跟江檀约定好回家吃饭的日子。
自从那天江檀从相如澜新家离开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
相如澜认识江檀以来,还从没有过跟江檀这样长时间的断联。
车驶入庭院,相如澜下车推开门,听到客厅里面熟悉的说笑声,脚步顿了顿。
“你看这个杯子,不同的水温,外壁就是一幅不一样的画,外国人挺会做的,你们也可以参考参考。”
“这个杯子,如澜也曾经想过要做,工艺不难,就是成本太高了,利润空间不大。”
“哦?那外国人怎么就能做呢?”
“生产链的成熟程度、销售渠道都比我们要强,海潮现在还是以贴牌代加工为主,后续资金更充裕,自建工厂自己做,打通整个上下游的链条,就能做了。”
“那太好了,小江……如澜——”相父严肃的脸上绽开笑容,对着不远处站定的相如澜举起手里的杯子,“我跟你妈买了很多纪念品,你快过来看看。”
相如澜笑着点点头,目光掠过沙发里的背影。
江檀穿了件姜黄色的衬衣,相如澜记得,那是他给江檀买的。
原本剪裁精良的衬衣轮廓浮在躯体的表面,江檀好像瘦了。
相如澜迈开脚步,在江檀对面沙发坐下,江檀低着头,相如澜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瞥了桌上的杯子。
回忆掠过脑海,他兴奋提议,江檀笑着摇头,宝贝,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再等等,总有一天咱们能做出来。
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相如澜抬头,江檀正看着他,神色平静,他果然瘦了,瘦得面颊显得几分锋利的锐气。
相如澜转头看向相父,“谢谢爸爸,这些纪念品我等会儿再研究,我跟江檀有工作上的事需要讨论。”
天彻底热了起来,庭院内树荫浓密,树下活水池塘里金鱼游弋,江檀手里拿着鱼食盒,有一下没一下地泼洒鱼食。
相如澜手插着口袋,低头看鱼活泼地抢食,“《雪》的报价,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你有中意的吗?”
“你做主就行。”
相如澜余光瞥江檀一眼,抬起下巴,看向树叶间隙闪动的阳光,“Marble的出价最高,”他轻吸了口气,“你把身份证件给我,我帮你注册一个海外银行的账户。”
“干什么用?”
“打款。”
江檀捻了捻手指,终于看向相如澜,相如澜神色也很平静,只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十六年感情的前任,关系到底该怎么处理,相如澜也不知道。
“一定要这样吗?”江檀缓缓道,“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相如澜沉默片刻,“总要算清楚的。”
“算清楚?怎么算?”江檀面无表情,“从你递给我的第一支颜料开始算?那支颜料对我而言,无价。”
相如澜心头微揪,蜷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手,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又把话题转回去,“我其实还是想把《雪》留在海潮。”
他话音落下,江檀的神色也逐渐柔和下来,“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