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感超人
相如澜伸手,“坐。”
闻铮把怀里的花和奖牌往前递了递,“这个,给您。”
刚刚在海潮门口,相如澜没接,他瞥了一眼那束蓝紫色的鸢尾花,花鲜嫩可爱,没什么特殊的香气,只有植物最自然的味道。
奖牌毫无疑问是从荷兰带回来的,但这束花。
相如澜脸上微微发刺。
闻铮深邃双眼安静地看着他。
相如澜心乱如麻,强行转了话题,“你这么着急回来,是不是想跟我说和Van der Meer签约的事?”
“威廉跟我说了,”相如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闻铮不是不知会,而是选择当面跟他说,相如澜真心欣慰,“恭喜。”
闻铮抱着花的手臂朝后收拢,面颊也轻轻收紧,“老师,我没有跟Van der Meer签约。”
相如澜神情一怔,什么?闻铮没有签约?是拒绝了,还是暂缓,想征求他的意见?
闻铮看着他,继续说:“我不会跟老师您以外的人签约。”
相如澜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说出口,已然后悔,但跟那条短信一样,又没法收回,只好欲盖弥彰地补充,“Van der Meer是所有画家的梦想……”
他一边说,一边声音渐低。
闻铮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蓄了一团火一样看着他,“不是我的。”
初春的季节,相如澜只穿着单薄衬衣,却觉得热。
“闻铮,”相如澜抱起双臂,他低下头,彻底回避闻铮的视线,语气平缓,“别意气用事,站在你个人发展的角度,Van der Meer是更好的选择。”
闻铮久久不言,相如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再联系威廉。”
相如澜抬头,看到闻铮那双眼睛时又怔住。
“我不会跟老师以外的人签约。”闻铮轻声重复,语气并不强硬,却很坚持。
相如澜脸色微沉,“闻铮,你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做出这种决定?”
相如澜头一回在闻铮面前露出这样严厉的表情。
“Van der Meer能够提供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平台给你,你以为你有才华,还有青春,就可供你挥霍无度?闻铮,人生的机会摆在你面前,稍纵即逝,做任何决定,我希望你都能用你的理智想想清楚!”
相如澜疾言厉色,毫不留情,闻铮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训,面上神情却依旧还是那样,“我已经想清楚了,老师您是最好的代理人。”
相如澜咬牙,“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神,他忽然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满眼热切地看着江檀,对自己说,相如澜,永远不后悔。
相如澜忍不住笑,他笑着摇头,“闻铮啊……”
真的太年轻,太幼稚,也太天真了。
相如澜转头,眼中渗出一点水光。
原本没什么太大表情的人脸上终于慌了神,他怀抱着花,倾身想要察看他的情形,一弯腰,现实的枷锁又硬生生让他把距离拉开,“对不起,老师。”
相如澜摇头,手掌抚过脸,声音沙哑,“不是因为你。”
闻铮沉默,相如澜平复心情,让闻铮坐下,倒了两杯水,面对面跟他聊。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在画画。”
相如澜手抚着杯子,面露怀念之色,“不过实在没什么天分。”
“那幅画就画得很好。”
“你是怎么从画里看出挣扎的?”
“着色、笔触、表达。”
相如澜心中浮现失落,低低地,自言自语般,“那为什么他看不出来呢?”
“也许他看出来了。”
相如澜抬眸。
闻铮眼神平静,“只是假装不知道。”
相如澜神色一震,半晌,笑了笑,“不重要了。”
“放弃画画,我真的不后悔,”相如澜说,“只有热爱,没有天分,在这一行是没用的,真要靠画画吃饭,一辈子庸庸碌碌,大概只能给广告商打工。”
相如澜喝了口水,“而且两个人,总有一个要选择现实,不如让更具天分的那个人去追梦,那不是牺牲,那就是当下的最优解。”
“事实也证明,我没有绘画的天分,但有鉴赏的天分,所以,人要做正确的选择。”
相如澜温和而真诚地看着闻铮,“闻铮,你听懂了吗?”
闻铮手掌圈住水杯,也看着相如澜,“放弃的那个人更勇敢。”
相如澜泄气般地笑了笑,“你到底在听什么。”
闻铮没笑,他说:“挣扎。”
相如澜脸上笑容微淡,“别挣扎,选Van der Meer。”
闻铮不置可否,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已很明显,他不要。
“你这是完全错误的选择。”
“我这里从来没有其他选择。”
相如澜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终于宣告暂时投降。
“Van der Meer就在那里,也不会长着脚跑,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清楚了,再回头也不迟。”
闻铮获得胜利,脸上隐隐流露出一点笑意。
相如澜想,这又是个傻瓜,把放弃当作幸福,心里说不出,一种发酸的软,为闻铮,也为相如澜。
相如澜整个人松弛下来,背微微往后靠在沙发上,鬓发碰到绒面,已凌乱了。
鸢尾花摆在桌上,他们两人的中间。
谁也没有说话,都只静静地看着那束花。
“吃饭了吗?”相如澜问。
闻铮说:“吃过飞机餐。”
“你几点下的飞机?”
闻铮不说话。
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去吃饭吧,还有,奖牌是你的,收好。”
闻铮拿起奖牌,手指掠过花瓣,余光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狠下心,“花也拿走。”
闻铮脸一点点转回去,看着相如澜冷淡的脸色,高大的身影弯下来,抱起那束花。
相如澜忽然觉得可怜。
闻铮又做错了什么呢?
相如澜压住那种心绪,都是他的问题,如果他不发那条短信,两个月不见,也许闻铮都已经调整好了,两个人的关系就彻底回到正轨。
所以,相如澜装作无动于衷,冷若冰霜,看着闻铮把荣誉与鲜花都收回去。
闻铮站直了,看向坐在那,看也不看他的相如澜,怀里的花与奖牌都仿佛变得没了光彩与生气。
“还不走?”相如澜受不了那眼神的注视。
“老师,”闻铮嗓音微涩,“你那天晚上……”
“我说过了,朋友开的玩笑。”
相如澜站起身,“走吧。”
闻铮没动。
相如澜不禁回眸,闻铮面无表情,看上去几乎是麻木的。
相如澜心又软了一下,“闻铮……”他低声,“你根本都不了解我。”
闻铮抬起眼,相如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
“我了解您,”闻铮说,“《Selene》能证明。”
相如澜无话可说,他无法对艺术说谎,再次狼狈地闪躲视线。
闻铮的视线却仍落在他的面颊上,那视线有热度,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他们的呼吸也都变得略微急促,在安静的空间里鲜明地回荡。
“老师。”
闻铮忽然低声呼唤。
“老师。”
“……”
闻铮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相如澜只觉他的声音从他的耳朵一路钻进他的胸膛,那点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火星正蠢蠢欲动。
感情这种事多荒唐,走的时候不通知一声,来的时候也不打招呼,也不管是在多么不合适的两个人中间发生。
相如澜想走,却走不开,鸢尾花没有香气,他嗅到闻铮的味道,青春、热烈、盲目……
闻铮看着相如澜低着头不动的纤细身形,把手里的花束再次往前递过去,他的手臂隔着花,快要碰到相如澜的。
相如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手想拒绝那束花,手臂碰到花却又顿住。
他们隔着花束,才克制住这个不该发生的拥抱。
“老师,”闻铮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我在荷兰,一直想您。”
相如澜头深深地低着,嘴唇轻颤,“想我干什么呢。”
“想再画您。”
“……”
相如澜呼吸收紧,“不能再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