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预告有雨
锁舌咔哒响了一声,床单上属于傅行止的体温慢慢消失,他许久没有回来。时安轻手轻脚地起来,客厅没有开灯,窗边窄案上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傅行止临窗而立,指尖一点猩红。灯火俱寂,夜色无边,唯有黝黑的树影伴着风声如潮涌动,他像站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上灯塔里。
时安打了个寒颤,从背后抱住他。傅行止随手将烟摁灭在桌角的一块红色玻璃上,拍拍他手背。
“吵醒你了?”
“我有点紧张。”时安摇摇头,望向桌面,被傅行止当成了烟灰缸的是块奖杯残骸,RONGHUA酒会那晚,傅行止把红泪奖的奖杯砸碎,时安事后替他找回了几块残片,大部分碎末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没能复原,最大的一块被傅行止打磨光滑,就一直搁在桌上。“你第一次比赛的时候紧张吗?”
傅行止合上电脑,画面在时安眼前一闪而过,应当是什么东西的设计稿,“记不清了,应该不吧。那个比赛不像《醉后赢家》一样要边创作边排名,项目早就做完了,作品都是现成的,提交给组委会,等结果就行了。”
“那项目上线之前呢,看不到结果的时候,你紧张吗?”
“好像也没有。”
傅行止想了想,Heave的“春意”打卡装置投入制作之前,他们有几晚就睡在刘忠的办公室,季环、程应寰和刘忠几乎都夜不能寐,而他一个人能吃四个人的盒饭,只拣最好吃的那样菜夹。
线下装置意味着成本,成本意味着风险,他们的预算有限,这一炮哑火了就是弹尽粮绝。其余三个人担心的点各有不同,季环想要名气,程应寰想要成功案例,刘忠想要品牌知名度,只有傅行止在作品完成的一瞬间就将所有顾虑抛之脑后,他只管自己满意,其他都不在考虑之列。
“这样说起来,我真的是很糟糕的搭档。”傅行止突然对程应寰感到抱歉,打趣道:“还是Ling聪明,知道要找善解人意的合作对象。”
时安明白他在想什么:“等比赛结束,你回去工作吧。”
傅行止问:“我算是被开除了吗?”
“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待在酒吧,你只是暂时休息。”时安握紧他的手,“我会赢的,我自己也可以。”
傅行止倒掉奖杯碎片里的烟灰,“那我就等着开香槟了。”他推时安回床上,“冠军之路,从睡够八小时做起。”
时安闭上眼睛,喃喃道:“好羡慕你,不会紧张。”
傅行止向上拉了拉被角,低声道:“其实我也有一场比赛必须要赢,而且我现在非常紧张。”
第58章 白鸟
《醉后赢家》第五期开场,主持人就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恭喜各位进入大师赛第二轮,今天我们的吧台足够大,足够两个人同时使用——和你们旁边的调酒师打个招呼吧,相信你们已经为自己选出了最势均力敌的对手!”
Ling完全懵了,“对手?没搞错吧,不是分组赛吗?”
时安心口一沉,“怪不得每组的题目不一样。”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主持人早有预料,微笑着解释:“没错,本轮每组选手将进行1V1对决,得分高的一位晋级,剩余一位将会进入复活赛,与上轮淘汰选手共同争夺2个晋级名额。”
万岭坐在观赛区看热闹不嫌事大,“队友变对手,这下精彩了。”
傅行止去后台抓Melody,“你们这是什么脑残赛制?”
“相爱相杀,多有看点啊。”Melody倒打一耙,“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是对时老师没信心,觉得他打不过Ling吗?”
傅行止眉尾一挑,她立刻怂了,“现在着急也没用,来来来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关照摄像老师多给时老师几个镜头。”
比赛已经开始计时,这会儿他再说什么也没用。走廊里人来人往,道具、机器推来推去,傅行止干脆在休息室里支起电脑,继续改他的画稿。屏幕上画了一条银色小鱼,张大嘴巴用细长鱼尾站立,活脱脱像只酒杯。
“这是给佰设计的IP吗?”Rowan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做了很久吧,线稿、填色,连3D建模都有。酒吧周边有必要细化到这种程度吗?”
傅行止扣上屏幕,嘲讽道:“不会做成商业化产品,你不用太担心。”
“我为什么要担心?”Rowan坐到他旁边,垂下来的手掌几乎贴着他裤缝,“你该不会以为随便一个卡通形象都能像Hi鸥一样吧?原始设计不过是一张没有意义的草图,角色故事和商业运作才是它火遍全球的关键。”
“我不追求那些。”傅行止起身,“只要哪天时安愿意把家里的Hi鸥周边都换成这条鱼,我就心满意足了。”
Rowan冷笑一声,“你就那么看不上Hi鸥,好歹它也是……”
傅行止脚步一顿,回过身,柔光下他的脸像雾气一样稀薄,“以前是,现在我承认它有意义,至少它曾经给别人带去过鼓励和安慰。所以,Rowan,希望你能对得起那些喜欢。”
不待Rowan回答,傅行止继续向前走了。拐角处他被人撞了一下,男人将移位的头发抹回脑门上,“不好意思……Fritz?”
竟然是万励。傅行止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追到这里也没用,我不会再和叁圆圆合作了。”他看看手机,差不多快到成品展示时间,匆匆赶往台侧。
这一轮的比赛题目是鸡尾酒文学,每组参赛者都将基于一部小说或者戏剧进行创作。鸡尾酒在场各位都是专业的,文学就超出了大家的舒适区,尽管节目组提前公布了题目,但对紧张备赛的选手而言,沉下心读一遍作品都是挑战。
舞台笑话层出不穷:
《罗密欧与朱丽叶》组的参赛选手端出一杯“毒药”,插一蓝一粉两根吸管,声称一根给罗密欧一根给朱丽叶,谁先喝完谁先死;
《了不起的盖茨比》组呈上一杯蜜桃香槟鸡尾酒,表达了调酒师想去和盖茨比一起天天开派对的美好愿望;
诠释《百年孤独》的鸡尾酒是四杯甘草苏打白朗姆,两位调酒师有信心这四杯酒尝起来完全相同,就像书里所有人都叫“阿尔卡蒂奥”一样;
《等待戈多》组在延时五分钟后直接端上了一排空杯子。
……
时安和Ling分到的是契诃夫的《海鸥》,得益于傅行止携小萨导演在佰紧急开班补习,他们速通了这部节奏缓慢、充斥着大量抒情独白的四幕剧。
剧作家康斯坦丁爱上了年轻的女子妮娜,打死一只海鸥献给她,妮娜却爱上了康斯坦丁母亲的情人,随对方去莫斯科追求演员梦。所有人都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爱情、理想、生活,都像那只海鸥一样,被无所事事的过路人随手毁灭了。
摆在评委面前的是两杯截然不同的酒,时安用金酒混合接骨木花利口酒、白葡萄汁、柠檬汁,最后香槟补满,在细长高脚杯口点缀刻成羽毛状的橙皮,端出一杯酸甜馥郁的“白鸟”,而Ling的“猎枪”以波本威士忌为基酒,隐隐可以嗅到烟熏樱桃的味道。
小田老师分别品尝了两杯酒,毫不吝啬地表示了赞美:“这是今天的比赛中最让我惊喜的一组,尽管你们今天是对手而不是队友,但我还是想说,无论在哪个酒吧,这两杯酒都应该一起放在酒单特别推荐里。”
Carol点点头,“我还想再喝一杯。先请Rowan老师来点评好了,这组Hi鸥同名剧的衍生作品能打几分?”
“Rowan?”
Rowan像是刚刚回过神,强烈的面光之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这两杯酒太不同了,但又刚好是剧中两个人的结局,康斯坦丁在孤独和失落中自杀,而妮娜经历了失恋和事业挫折后继续生活,继续表演。”
主持人打趣:“那Rowan老师更中意哪一杯?”
Rowan端起了“猎枪”,“对我来说,下落比飞行更清晰。”他看着另一杯酒,“当然白鸟也很好,只是它像一杯旧梦,让我觉得近乡情怯。”
金先生难得对时安表现出赞许:“与其说是旧梦,不如说是未完的梦境,当你以为花香要被柠檬酸吞掉时,香槟气泡又涌上来,我想喝这杯酒的人会甘愿醉下去。Ling的猎枪则刚好开在人眉心,一杯下去,脑袋碎得很彻底。”
他话锋一转:“这两杯酒难分伯仲,但是今天我们必须选出一杯。时安,很抱歉,我会选择猎枪,因为这杯酒的外观实在太加分了。”
镜头推给“猎枪”一个特写,时安随着仔细去看Ling的作品,船型托盘里干冰雾气袅袅,硝烟散去之后,创口裸露出来——Ling用了自带的特制杯具,表面光滑完整的玻璃内布满霜雪般的裂纹。时安的视线被冻住了,那材质几乎和佰的雪花灯一模一样。
Ling证实了他的猜想,“这杯酒的外观并不是我独立完成,器具出自我的一位朋友之手,他给了我很多造型上的建议。请评委们打分的时候考虑这一点。”
两杯酒的大众评委评分不相上下,评委们僵持不定,时安一言不发地等他们的讨论结果,Ling倒是很淡然:“我可以去复活池。”
万岭劝他接受,时安摇摇头,“我的复活经验更丰富。”
万岭急了,“哎你们俩倔什么呢,干嘛争着被淘汰啊。”
候场区上方笼罩着浓密阴云,Melody推门进来宣布节目组的讨论结果。
“辛苦两位老师再制作一次刚才的鸡尾酒,由现场选手进行盲品不记名投票。”
说是盲品,但现场评委点评已经把两杯酒的风味说得很明白,调酒师们完全能分辨出哪杯是Ling的哪杯是时安的。
Ling以百分之七十的票获得压倒性胜利——和两杯酒的优劣无关,票数低的人是要和他们或者他们的朋友争夺晋级名额的,没人想和Ling竞争。
时安平静地接受了又一次被淘汰的事实,紫外光色Taycan停在演播厅门口,车窗摇下,大捧辉煌玫瑰溢出副驾驶座,傅行止的脸从金色花朵后露出来。
“上车,回家跟你解释。”
后车喇叭滴滴两声,时安回过头,还是一辆Taycan,同款不同色。
Rowan从车里探出脑袋,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抱歉刚刚节目上没选你,能请你吃顿饭补偿一下吗?”
傅行止拉开车门下来,低声哄道:“之前你去地酒工作,我欠Ling一个人情。他要我替他设计比赛作品的外观,刚好这次你跟他一组,我以为你们是队友,就答应了。”
“我知道了。”时安点点头,上了Rowan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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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人情是26章的事了
邵洛大闹酒吧时安被开除
老傅筹钱投资佰之前 请Ling收留过他和陈则初一段时间
第59章 嫉妒
Rowan把车停在了剧院门口。
“出来再吃饭好不好?话剧快开场了。”
时安偏头去看后视镜,一直跟着他们的紫色跑车从上个路口起就消失了,这会儿还没追上来。Rowan靠过来,也从他这一侧的镜子里检查车子后方,在时安后仰避开他时顺手解开了时安的安全带。
“那么骄傲的人,不会追上来的。”
他在说傅行止,时安抿着嘴唇点点头,剧院门口贴着四张海报,让他想到佰门口的售票处。
Rowan带他去看的剧目竟然刚好是《海鸥》。他们的座位在第三排最中央,离舞台很近,但那些演员一直走来走去,一个人从这边绕到那边,还没说完长长的台词。
时安的眼睛和耳朵纷纷罢工,全靠肠胃孜孜不倦地运转才没失去意识。他饿得前胸贴椅背,Fritz说得没错,第一次很难看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余光扫过Rowan的脸,他眼窝很深,配上高耸的鼻梁,忽略他纯黑色的头发和眼瞳,其实是很西方式的长相,在昏暗里显出一种别样的凌厉。
时安迷迷糊糊想,虽然Hi鸥的每一款他都能叫上名字,但他不算合格的粉丝,他甚至不知道Rowan的中文名。
所有演员回到舞台上,站成一排向着观众席鞠躬,闪光灯明明灭灭,剧院里像在下雪。
时安小声问:“Rowan,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Rowan没有转头:“你说。”
“为什么你选了‘猎枪’?你当初说过,每个人都会飞,当自己意识到的时候,背上就会长出翅膀。因为这句话,我才相信,我也能去追求想要的东西。”
离开伦敦街酒吧那天,时安去旁边抽了一个Hi鸥盲盒,刚好是先飞鸥,他第一次拒绝时晏的安排,他不想继续念书了,他要回来开一家酒吧。时安无法不为比赛结果难过,他今天被捉弄太多次了,“可是录节目时你却说,下落比飞行更清晰。”
“也许当年那句话不是我说的呢。”帷幕缓缓合上,Rowan的瞳仁从另一种黑色里浮上来,他又变成风趣迷人的艺术家,“再说了,人是会变的。比如现在,看你这么伤心,我又觉得刚才应该投给‘白鸟’了。”
Rowan站起来,“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听到你肚子叫半天了,对面有一家佛卡夏三明治很好吃。”
意大利文招牌下门窗紧闭,红色门把手上挂了一把银色锁,Rowan可惜道:“我们来晚了。”
时安看看手表,又不死心地看看手机,未读消息栏空空如也。“是啊,很晚了。”
道边车子打起双闪,Rowan忽然抽走了时安的手机,用手掌盖住他眼睛。晚风里,凉凉的物什飘落在时安眉心。
“我真的很抱歉。”
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眼前的遮蔽拉开,时安后知后觉,刚刚落在额头上的是Rowan的嘴唇。路旁紫色轿车的门开着,傅行止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拉开Rowan推在墙上。
时安第一次看见傅行止生气,大部分时候傅行止都是懒洋洋地气死别人,而现在他正对着Rowan高高举起拳头。
那一拳落在Rowan肩窝,他没躲,疼得皱起眉头。而傅行止余怒未消:“你离他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