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又何妨
杜娟有种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几乎被憋得喘不上气来,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小声问邻座的林母:
“妈……蔓蔓今天在家住吗?”
“不要跟我说话!”
林母厌憎地说:“我犯恶心!”
杜娟深吸了一口气,强颜欢笑:
“妈,宏宏还在呢,您当着他的面这么说我,孩子心里多难过啊。我是做的不对,我改好不好?咱们都是一家人,现在您就给我点面子吧。”
林母鄙夷地冷笑道:“你可真是脸皮厚。”
杜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却还是坚持着说:
“浩川已经离过一次婚了,蔓蔓是单亲家庭,你们都觉得我怎么管教也不对。难道妈您还舍得让宏宏再有个继母吗?”
她的意思就是告诉林母,如果不想让林浩川再离第二次婚,就别跟自己闹得太难看。
这话还真戳中了林母的死穴,她不由匪夷所思的看着杜娟,头一次意识到这个儿媳妇的无耻。
就在这时,傅丹烨终于拉着夏蔓生下了楼。
林母顾不得杜娟了,连忙上去,叫了一声:“蔓蔓!”
听见林母叫他,夏蔓生抬起头来,见到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怯怯地说:“奶奶。”
因为林父林母不喜欢他,他也一直跟爷爷奶奶不是很亲近。
尤其是现在要跟着丹丹哥哥离开,夏蔓生知道大人们都不同意,所以此时看见林母,就好像做错事了一样心虚。
被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母一下就想起了刚才听到音响中播放出来的那些话,那么刻薄和严厉的话语,都是对着她的孙子说的。
这一段因为夏蔓生离家而积聚起来的后悔情绪终于发酵,这个瞬间,她突然特别的心疼。
“蔓蔓。”林母走过去,说,“别害怕,奶奶抱抱你。”
夏蔓生摇摇头,很有礼貌地说:“不用了,谢谢。”
林母:“……”
听到这句话,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夏蔓生刚刚被他妈妈送到林浩川这边来,林浩川工作繁忙,就让父母帮着看孩子,但是她心里对前儿媳有气,连带着也不想搭理这个不姓林的孙子。
好在夏蔓生很乖,没人理他他也不吵不闹,自己坐在地毯上,玩从家里带来的小熊,用毛巾给它做帽子,做披风。
林母就进了厨房做饭。
不多时,她听见哭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连忙从厨房跑出来看,发现夏蔓生在那里揉眼睛,原来是扯毛巾的时候不小心甩到了。
她过去看看,没有什么大碍,就放心了,教育了夏蔓生几句,就要重新回厨房去。
“奶奶。”
夏蔓生这时还很小,叫了她一声,然后泪眼模糊地冲她张开手臂,说:
“要抱抱。妈妈说,抱抱就不痛了。”
林母一听这句“妈妈”,心里就有点烦,他妈都把他扔到爸爸家了,还口口声声提什么妈妈?
她说:“你妈妈说的不对,男子汉不能这么怕疼。”
夏蔓生根本就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只想被人抱,所以他一边哭一边重复着:
“奶奶抱抱,谢谢奶奶,奶奶抱抱,谢谢奶奶!”
但是林母最后也没抱他。
倒是后来有了林宏,她稀罕的什么似的,经常抱在怀里哄,夏蔓生那时候大一点了,也不再要她抱,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
一瞬间的亏欠感让林母心里特别难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要走上前去,却被人给挡住了。
林母一愣。
她抬起头来,才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齐刷刷走过来了好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个个人高马大,面无表情,活像黑/社/会,吓得她差点喊救命。
但这些人却没看她,而是看向了牵着夏蔓生的那个男孩,恭敬地说:
“少爷,您下来了。”
他们都是傅家的保镖,刚才傅丹烨一直没有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让他们觉得非常担心,现在可算见到傅丹烨下楼了,都连忙赶了过来。
傅丹烨说:“嗯,我要回家了。”
“好的少爷。”
林母和杜娟完全被这帮西服男隔绝在外,根本看不见夏蔓生小小的身影。
林母被搞得有点发懵,说道:
“不是,等一下,你们是干什么的?”
今天的宴会上请了很多林浩川的生意伙伴,家境殷实的人是有不少,但带这么些保镖加上叫少爷的,似乎还都没到那个程度。
但林母没反应过来,杜娟却猛地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
这个一直跟在夏蔓生身边的男孩,难道就是……傅家那个大少爷?
上次她和林浩川去傅家的时候,还被这个孩子给嘲讽了来着!
存着这个念头,杜娟越看傅丹烨,越是觉得眼熟。
之前之所以从来没有往傅丹烨身上想过,是因为林父的寿宴并没有邀请他,他们也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给人家发请柬,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自己带着保镖跟过来了。
想到傅丹烨刚才一直护着夏蔓生,跟护食小狗似的,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不言而喻。
意识到这件事,杜娟顿时一惊。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傅丹烨这个年纪,应该正是男孩最淘气的时候,对于比他小的孩子只会嫌麻烦才对。
况且他出身不凡,性格看起来又那么的高傲,怎么就偏偏这么喜欢夏蔓生呢?夏蔓生到底哪里招人喜欢了?
她生怕傅丹烨真的就这么把夏蔓生给带走了。
这豪门家的小少爷,出个门身边的保镖们前呼后拥的,怎么可能再有机会冲夏蔓生下手?
杜娟顾不得别的,连忙硬是挤上前去,趁着一名保镖紧张地挡住傅丹烨时,用手去抓夏蔓生的胳膊,同时语速极快地说道:
“蔓蔓你不要走,你走了爷爷奶奶还有你爸爸都会伤心的,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让大人伤心,对吧?”
她因为太过情急,连语调都微微沙哑了,就跟很有诚心似的:
“阿姨跟你道歉好不好?……”
杜娟故意提高了说话的声音,总算,他们这边的动静就惊动了在大厅中吃饭的那些客人们,林父和林浩川都赶过来了。
“干什么呢?这是在干什么!”
林父听了杜娟的话,误会是这些人硬要把夏蔓生给带走,便生气地说:
“你们是哪来的?为什么围着我孙子?”
那个把傅丹烨带来的参加寿宴的客人也过来了,见到这一幕,便解围道:
“不是要紧事,不是要紧事,就是两个孩子玩得好,想一块出去玩。”
他说完之后,就劝傅丹烨:
“弟弟太小了,不能带出去,你们就在家里玩好不好?”
他一副哄熊孩子的语气,让傅丹烨十分不满,于是瞪了他一眼,说:“你不懂。”
客人:“……”
眼看大家起了争执,杜娟悄悄退到一边,心里松了一口气。
都怪傅家这个小子,要不是他一直搅和,自己也不至于遇上这么多的麻烦。
真是任性,以为喜欢的朋友就像想要的娃娃一样,想带走就能带走。
哼,哪有那么简单?
杜娟不知道夏蔓生从要被送往乡下之前就开始拼命地折腾,是不是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危险,不过没用的。
无论傅丹烨和夏蔓生怎么说,这些人也只会认为夏蔓生是在闹脾气,傅丹烨是贪玩,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话。
因为,他们只是孩子而已。
杜娟攥紧了自己的手机。
今天,只要联系不上张哥,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夏蔓生走!
没有任何人能拿出什么正当的理由,来阻止孩子的家长要把一个五岁的孩子留在家里!
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剩下的事,怎么都好办。
仿佛有某种感应似的,夏蔓生无意中一抬头,正好捕捉到了杜娟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对方背光站着,整个身子投下来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像是某种永远也挣脱不开的枷锁。
夏蔓生好像又回到了梦魇中,也好像这是曾经真实经历过的某个时刻。
他拼命地去跟大人们讲,阿姨一点也不温柔,阿姨很讨厌她,想把他卖掉,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他越是努力解释,得到的越是那些“好孩子不该撒谎”的严厉教育。
命运在绝望中露出狞笑,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而推着他一步步朝着那悬崖峭壁走去的,正是他所相信的家长们。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混乱中,夏蔓生看到林浩川挤了过来,伸手要抱他。
他避如蛇蝎般躲开,林浩川就说:
“蔓蔓别闹了,到爸爸这来,爸爸爱你呀,以后肯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相信爸爸好不好?”
他说的好像并不是假话。
夏蔓生隐约知道,如果爸爸不爱他,爷爷奶奶不爱他,他们就不会想把自己留在家里了。
放在别人家里,自己根本不用操心,省钱又省事,岂不是好?
可是在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上,他们的爱又显得那样单薄。
不关心他是不是开心,不在意他有没有受委屈,不知道他到底是个爱撒谎的坏孩子,还是一个在向大人们求助的、害怕的孩子。
或许在大人们的眼中,这些都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琐事,只要吃饱穿暖没受伤,就是对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