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蒸汽桃
郎图受伤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水,早被血浸透的绷带几乎整圈变成粉红。
房间里很快蒸上来温热的潮意。
任快雪看着镜面上映着忽隐忽现的雾气,低下头,“郎图,我有话跟你说。”
第23章
“说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猜?”郎图一脸纯真地看着他,笑出一双虎牙。
他并不等任快雪答应,就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关心爱跟你说的?说我专门挑难治的病人,然后呢?”
郎图一边说一边给他擦着腿,血不停从绷带里往外淌,在任快雪玉白色的皮肤上拖出一缕一缕粉红色。
“啧。”郎图嫌碍事一样,直接把手从已经松垮的绷带里退出来,重新攥住一条干毛巾。
血从边缘洇出来一点,他用毛巾的一端压紧。
“你觉得我是为了你。”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不可理喻的荒唐味道,“你觉得我学了两天医、拿了几个破奖,找不着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什么病都敢接了,最后就为了治好你。”
“如果以上没猜错,现在有两个先决条件,至少得满足一项。要不我特别自不量力,要不你特别自作多情。”郎图用沐浴露给他搓了点泡,滑溜溜地涂得很认真,跟手术备皮似的。
“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吧?”郎图检查了一下腿内侧全都涂过泡沫了,才接着说:“双出口右心室合并肺动脉狭窄,还是大卫都明确拒绝再建的复合病例。关心爱说我狂什么都敢接,但我接的那些人我能治好。我没接你她接你,她能治好你吗?狂的到底是谁啊?”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搞什么刀山火海的小动作,明知道你必死无疑,”郎图用手重新试过水温,把任快雪腿上的泡沫细细冲掉,“还一点数没有,非要为了你做出什么巨大的牺牲,非要制造什么医学奇迹。”
他边冲边问:“如果想回报社会不行,醉心治疗疑难杂症也不行。沽名钓誉不行吗?单纯想赚钱不行吗?我从你家出来,从郎家出来,以后到死都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我不能发奋图强自己给自己买块好坟吗?”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只是手上的浅红一股一股随着水往下流。
“你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任快雪?是不是一个事情,如果我不是为了你,就也不许我是为了自己?”
“别洗了。”任快雪叹了口气,“你先把你手弄好。”
“为什么弄好?”郎图看他的眼神充满不理解,“你不许我给你做手术,也不许我给别人做手术。那我手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飞快地低下,“你别说的好像在意。上次伤得浅了不巧没留下什么毛病,让你产生这么深的误会。”
温吞的水汽里,任快雪看见了他手腕上横着的那道旧伤疤。
那道伤在他上次走的时候还没愈合。
当时他问郎志凭:“郎图的手怎么样了?”
郎志凭的食指轻轻摇了一下,“说好你不问的。而且郎图一开始总问你的事情,我可什么都没告诉他。”
那天任快雪像往常一样衬衫吸烟裤,只是头发有点长了,绞着解开的领巾一起搭在脖颈两侧。
他踩着皮鞋的长腿交叉架在写字台上,手指上夹着烟,深深地吸满,又对着天花板吐成一个一个的圆圈。
“但是我不能确定他没事,怎么遵守约定?”
“那么想知道?”郎志凭沉默了片刻,浅灰瞳孔观察着任快雪的表情,“知子莫若父,我能看出来,他很想你。”
任快雪转着手里的空威士忌杯,没回答。
“现在只有咱俩,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实话?”郎志凭手拄着膝盖,“你后悔自己的决定吗?你一开始就不支持他学医,那他手废了不正合适吗?还是说你其实想赌,那个自闭症有一天能把你治好?”
“你也怕死吧?”他很笃定,“承认吧,又不丢人。”
任快雪平静而沉默,把烟屁股按到写字台上,在桌面上烫下一处白。
“没劲,逗你的。”没看到他有什么反应,郎志凭乏味地直起身,“其实那个杂种能吃能睡,自己会换药,有你没你,他都一样。”
他又有点遗憾地加上:“就算真有一天亲手把你治死了,估计连一滴真眼泪都掉不出来。”
任快雪的目光从郎图泛红的眼眶上挪开,“说够了吗?说够了出去。”
郎图言犹未止,“如果你坚持认为我都是为你,我也可以……”
“你能不说了吗?”任快雪轻声打断,“我腰疼。”
郎图动作稍微顿住,很快抖开浴巾把他下身擦干裹好,横抱回卧室。
把任快雪放到床上,郎图什么也不问,刚压了一下他手腕,被反手抓住了。
“不是手坏了也没事吗?”任快雪眼睑微微垂着,语气平缓,“不是不当医生也没事儿吗?那现在这是干嘛呢?”
“你别乱动,腰疼不是小事。”郎图脸明显绷起来了,小心在他上腹和后背按了按,“这两个地方疼吗?”
“手管不管?”任快雪不紧不慢地问。
“我问你话呢,”郎图皱着眉,“疼不疼?”
任快雪寸步不让,“管不管。”
郎图的脸缓慢地涨红了,他在房间里兜了两个来回,拧着脖子看任快雪,“不管不正如你意?”
“那就滚吧。”任快雪掀起被子就要把自己蒙上。
“到底哪疼。”郎图没主语的两个断句,“说了就能管。”
他问完就安静了,直到任快雪默许他压完脉搏,“再不说哪疼,我只能把你今天的活动都如实汇报到科室,让关医生处理,你总不反对了。”
“你怎么……”任快雪有点叹为观止,“就一点儿脸都不要呢?”
郎图简单地坚持,“后背,肚子,疼不疼?”
任快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腰疼。”
郎图皱着眉,仔仔细细在他后腰一处一处压,“按到疼的地方出声。”
任快雪屏气感受着,没忍住“嘶”了一声,“你就不能轻点?”
“这儿?”郎图松了口气,把枕头垫到他腰后,简白地诊断:“刚刚肌肉太紧张了。”
“手。”任快雪靠着床头翻过一点身,一边拄着腰慢慢揉,一边小口倒着气。
郎图一声不吭地把手搭在他后腰上,顺着肌肉边揉边向下捋。
任快雪惊讶地抬头看看他,“我让你管自己手。现在人话不仅不会说,连听都听不懂了吗?”
郎图正反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对着被血浸透的缝合线轻描淡写,“已经不疼了。”
任快雪从床上下来,要踩拖鞋。
“又要去哪儿?”郎图眉头锁得很紧,“你腰好了?”
医药箱常备在任快雪房间,他一样一样从里面抽出酒精、绷带和药膏。
他提着几样东西走回床边,“手伸出来。”
这次郎图没多说什么,手心摊开向上。
任快雪眼睛眨也不眨,酒精直接倒在了翻着皮肉的伤口上。
郎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颈侧浮起来一片青筋,额头上一下就见汗了。
但他没吭声。
“不疼吗?”任快雪把酒精瓶口稍稍抬起来,悬在空中。
“不疼。”郎图露出一个汗津津的微笑,“就是没想到,我也配有这种待遇。”
“你不仅给我做饭,还帮我上哼……”他话没能说完,就被任快雪新倒下来的酒精折在正中。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独有的辛辣芳香。
“我说我有话要说,你问我你能不能猜,然后就自己说起来了,”任快雪眼睛抬起来的时候,眼皮上又褶起杏核一样温柔的边缘,“我同意你猜了吗。”
“然后你威胁我,”任快雪把酒精瓶子轻放在床头柜上,“说我自私。”
“我找你算账,”他又有点支撑不住地靠回床头上,皱着眉揉腰,“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兜头让你教训一顿,我看你是不是飘得找不着北了。”
郎图疼得注意力不大够用了,手臂自作主张地去护任快雪的腰。
“坐回去。”任快雪不为所动,把他的手推开,“让你动了吗。”
郎图上下牙一时没咬住,“咯嘣”一声。
“给不给我看病那些车轱辘话,我觉得没什么来回说的必要。”任快雪语气温和了一些,“我跟你们医院已经签好了临终协议,如果我遇到紧急情况,抢救事宜全权交给关心爱医生处理。任何协议外人员参与主刀,无论手术是否成功,我和我的律方将保留一切追究权利。”
郎图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紧接着在短短几秒里变得苍白。
他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脸上泛起一种介于祝贺和惋惜之间的复合表情,“那真是,太好了。”
“我原本想说的是关于你的手。”任快雪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你作为一个主刀,也不是只有一个半个病人,像今天那种情况,你怎么能徒手接那个人的刀?不会耽误事儿吗?”
郎图的眼睛又眨了眨,似乎很吃力地在理解他的话,最后有点淡漠地反问:“那该怎么做?为了手,我的命说不管就不管了吗?”
“你不是说你单纯想赚钱吗?你不是说你只想沽名钓誉吗?”任快雪引用他不久前刚说的话,“如果你今天真的伤到手,你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以后吗?”
“自己的以后……好。”
郎图像是听进去了,从床头柜上捡起来任快雪扔下的药,挤出来一撇药膏,熟练均匀地涂在伤口上。
他右手确实很稳,完全看不出来受过重伤,处理自己皮开肉绽的左手轻松得像是在超市挑选一块好肉。
他包扎也很利落熟练,没用一两分钟,就用牙咬着把绷带拉紧了。
他再抬头时,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和,“还有别的吗?”
任快雪不由皱眉,“什么别的?”
“别的错,”郎图的语气几乎可以算是谦逊,解释:“别的教诲,指出我哪里做得不好。”
任快雪看着他。
包好伤口的郎图从床边站了起来,很开心似地笑了。
附到任快雪耳畔,像恋人间说悄悄话:“还好这么多的不满意……倒是没嫌我‘尽孝’尽得不舒服。”
空气安静了五秒钟。
任快雪的目光垂了下来,眉心的疤痕如同失却光亮的满月,晦暗难明。
“你再说一遍。”
第24章
郎图哂笑一声,“你让我再说我就再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