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 第12章

作者:夏大雨 标签: HE 年下 直掰弯 近代现代

江砚从车上下来时,正看见靠窗的卡座里之前同寝的郑子鹏和王新正跟曹燕对着头热聊,郑子鹏远远看见他,咧着嘴扬起胳膊使劲挥了挥。

江砚笑着推门进去。

“想死你了,砚哥!”两个男生也是游泳队的,郑子鹏个子没江砚高,但臂展很长,起身张开胳膊用力把江砚抱了抱,江砚手里还拿着文件袋,一只手抬起来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王新招呼服务生点喝的。

“聊什么呢?”江砚坐下来问。

“还能聊什么,一个暑假没见了,一起叙叙相思之情,而且这不马上大四了嘛,也该构思一下接下来的人生规划了。”郑子鹏手一挥,江砚笑道:“你们有个屁的规划。”

大一时学校要求新生必须住校,江砚被迫在寝室住了一年,学校设施条件本就一般,男生宿舍里什么样儿就更别提了,尤其是一帮子搞体能训练的,一天下来屋里那个味儿熏得人头疼,江砚爱干净,忍了一年,第二年无论如何搬了出来,郜雯给他在附近租了套房子,郑子鹏王新他们同寝时关系就处得都不错,后来经常结伴去他房子里玩儿,当然每次去了,都不忘对他的奢侈生活感叹一番。

其实他们几个家里条件都挺好的,差得太多也玩儿不到一块儿去,只是都不在本地而已,曹燕家那边有生意,郑子鹏也差不多,别人毕业规划无非是去什么俱乐部,健身馆,他家可以出资给他开个健身馆,志向是谈不上多远大了,但至少出路不愁,于是本来正儿八经的话题聊着聊着就又奔着吃喝玩儿上去了。

江砚把打印好的实践报告资料交给曹燕,顺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曹燕翻看了一下,照片数据格式都有,弄得还挺工整的,她表示很满意。

“没问题了,”她说:“等我托人给盖章,然后你交上去就行,肯定能过。”

“好,那就谢了。”江砚笑笑。

一个暑假不见,再见面总有聊不完的话,王新郑子鹏嚷嚷着待会儿一起吃饭,江砚说:“我就不去了,雇主身边没人,我得赶紧回去。”

“不是吧砚哥?你就一个社会实践的活儿,怎么还跟签卖身契了似的?”

“我准备把这当做我第一份正式实习工作了,会一直做到他康复为止。”

“那也不能连个下班时间都没有吧?”郑子鹏表示不理解。

“护工工作性质特殊,离不了人,我既然做了就得负责。”

“我天,至不至于?给多少钱啊!”王新和郑子鹏一边调侃一边抱怨,“那难不成以后连凑一块儿聚聚的时间也没有了?本来这学期回校的就没几个了,都去找工作,咱就是想见还能见几回啊。”

大四课业不多了,基本等同于要各奔东西,说起来确实有点儿惆怅,但一旁的曹燕不操心那些,她两眼新奇,悄声问江砚:“什么情况?这责任感,还真干上瘾了?”

有点儿吧,江砚笑笑,又看了眼手机,曹燕盯着他的动作,问:“你那个雇主,人挺好的?”

“挺好的。”江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关系处得不错?”

“很好。”

“那就好,”曹燕拍拍他肩,“我一开始都没抱希望你能干下来,你就不像个能伺候人的人。”

“得看是谁吧,换个人也许就不是这样儿了。”

“哟,”曹燕搅着杯子里的冰激凌,笑得有点讶异:“那他是谁啊?这人难道不一样啊?”

江砚没回答,弯着嘴角拿起手机再次看了一眼,说:“回头实习资料里要盖机构公章的话,可能还得需要你帮忙。”

“包在我身上,这些门路我熟。”

“那就先谢了,”江砚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说:“我得回去了,他伤还没恢复好,行动不便,我离开太久不行。”

王新郑子鹏“哎哎哎”地叫着,江砚已经站起身:“今天我请了,等开学再一块儿吃饭,回头聚啊。”

从出门到现在也只过去了两个多小时,都两个多小时了,徐向北一个电话都没打,连条信息都没发,江砚坐在出租车里默默看着手机,然后转头望向窗外。

早上徐向北接完那个电话时心情很不好,他知道,江砚想起听到自己要出门,留他一个人在家时他脸上那种怔了一瞬的表情。

也许今天不该出门吧,江砚忽然懊悔,不该就那么把徐向北一个人丢下了。

可徐向北即使焦虑,即使不乐意,也不肯给江砚发个信息,哪怕就简单粗暴的四个字,命令他:早点回来。

江砚这一刻有些焦躁,他想起徐向北上次,憋到憋不住了,难受到忍不了了,才试探着问他:忙完了没,他实在不愿意那样的心情,那样的情景再出现在徐向北身上。所以他正事说完就立马往回赶,他知道徐向北习惯了咬着牙维持体面,但他不用,他清楚自己,明白这种想立马就见到人,想看到对方踏实、放松下来的这种心情。

是谁在等谁?

是谁内心在需要谁?

是谁在迫不及待,一遍一遍看着手机,在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隐隐煎熬中,归心似箭。

第21章 依赖感

回到家时徐向北并没有睡着,江砚一进卧室,就看到平躺的他抬起胳膊,搭在了眼睛上。

“北哥,”江砚走过去,弯下腰低声说:“我回来了。”

徐向北“嗯”了一声。

“想上厕所吗?憋着了没有?”

徐向北摇头。

床头柜上早上出门前放的一杯水原封未动,一口也没喝,江砚刚想问他饿不饿,中午想吃点什么,徐向北就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过去了。

江砚愣了片刻,开口轻声问:“北哥,怎么了?”

徐向北不想说话,江砚试探着伸手在他肩膀上碰了碰,然后按着,轻轻晃了两下,“北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这架势一看就是一副生气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只是江砚不太确定,徐向北为什么生气,难道真就因为自己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让他没安全感了,所以就……

所以他是真的离不开自己了吗?

江砚忽然不敢动,不敢再追问,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惊得某人清醒,但是晚了,徐向北仿佛被这话戳中了要害,忽地回过头来,努力撑着坐起身。

他大概懒得再遮掩自己的情绪了,或许是这么久以来在江砚面前早已经习惯了不遮不掩,他硬忍着憋闷了这一上午,心里头早已不吐不快,“怎么我不能生气吗?”他看着江砚:“我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花大价钱雇来的护工把我一人丢家里,跑去跟同学聚会,去吃喝聊天儿,我说什么了?我就算生气,我打扰你们了吗?”

江砚没说话。

徐向北说:“你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了点儿?没玩儿够是吧?那你接着去,不用管我,不就喝水吃饭上厕所吗?我自己单腿儿蹦着也能去,我爬着都能去,你当我还真……”

“对不起。”

徐向北气势汹汹,一肚子口不择言的胡话还没骂完就被打断,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都是我不好,北哥,”江砚把被拂开的手又放在徐向北手臂上,稳稳握住,掌心贴住皮肤的感觉一刹那像一股力气注入身体,这踏实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让徐向北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我保证没下次了,以后除非特别重要的事儿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家,就算要出门,我也会把时间控制在你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今天主要是来回坐车耽搁了,其实没聊几句,真的,北哥。”

态度特诚恳,语气特别深刻,徐向北被堵得半天没说话,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也挺没意思的。

其实他骂那几句纯粹是情绪,没有针对性,本来也不是多大个事儿,大概也确实就像江砚猜的,他只是心情不好。

“……下次可以开我车去,你有本儿吗?”

“有,”江砚又顿了顿,他没想到徐向北憋了半天,脸色阴晴不定地,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

“有本儿,”他说:“但是我妈一直说要等我毕业后再考虑买车的事儿,所以驾照下来到现在,我总共也没摸过几次。”

“摸不着就对了,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惦记买车呢,你想得也真多。”徐向北讥讽道。

江砚也不反驳,就那么看着他的脸,半晌,微微笑了。

上午的复健没做,吃完午饭,江砚说下午时间延长一点,适当加量。

徐向北心里还有气,被江砚面对面半抱着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一直沉着脸。

“晚上给你炖个鱼好不好,想吃吗?”江砚一步一步慢慢向后挪着,低着头看他。

徐向北说:“随便。”

“别的呢?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随便弄就行,不用总问我。”

他确实不挑嘴,每次都是做什么吃什么,但这次的这句“随便”里明显带了情绪。

江砚抱着他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说:“能不能别生气了,北哥。”

“我生什么气了?”徐向北面色平静,语气却冷冰冰。

“其实你中途可以打电话给我的,你依赖我又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干嘛总是那么要面子?”江砚嘴角弯着。

“我依赖你了?”徐向北一下抬起头,瞪着他。

“我都照顾你多久了,北哥,从你躺着一动都不能动开始,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在打理,你会对我产生依赖感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就因为你习惯了,所以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才会不舒服,不痛快,这很好理解。”

“……”

“而且你有这个权利,在你因为看不见我而不高兴的时候,你完全可以一个电话把我叫回来。”

“你为什么不肯打这个电话,北哥?”

为什么……

徐向北想,大概确实是因为面子吧,可自己又为什么会觉得这事儿没面子?难道说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身为一个成年男人,会对人产生依赖感这件事,很让人难以启齿吗?

依赖感。

徐向北大脑忽然有些烦乱。

这是他长这么大,内心第一次正视这个词,这个词令他观感陌生,他脑子里甚至第一反应是排斥,他第一反应是在想这个词,它对吗?

这么久以来,徐向北在面对江砚时早已经坦然到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这是江砚曾不止一次苦口婆心说服他的,自己花钱雇来的人,照顾自己理所应当,自己吃饭需要他,上厕所需要他,干什么都需要他,这一切基于的理由就是理所应当,江砚说过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他也的确照做了,可他从没想过日子久了,这里面还能衍生出别的东西来。

依赖感,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竟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了吗?他越想眼睛越不知不觉睁大,眉头压着,身体下意识就要往后拉开距离。

但他重心不稳,脚下一晃就被江砚一把牢牢揽回胸前:“别乱动。”

“……我依赖你了?”徐向北拧着眉,又问了一遍。

江砚从他神色里看出一丝难以置信,只好先安抚说:“也没有……”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也正常。”

一个男人依赖另一个男人了,这还叫正常?徐向北脑子里迅速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当初所有那些在他眼里不能接受的事,江砚都告诉他“这很正常”,是这个人红口白牙亲口说的,他说的自己需要对方所做的一切,条条款款都写在合同里,都是自己花钱买来的服务,他说没什么比健康更重要,别的都是小事,不用去想,而自己那时候也确实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护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自己雇护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可是现在,竟然被照顾到对这个人生出了依赖感,这话听着,它对劲吗?

第22章 不堪设想

“北哥。”

“嗯?”徐向北愣在原地半天没挪动步子,江砚叫了他一声,他才缓过神来。

“别生气了。”江砚抱着人,在耳边轻声说。

耳根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发麻,徐向北下意识站直了些,胸口与胸口拉开距离,说:“我没生气,真的……”

就是有气也不能承认了,依赖感,这种东西对徐向北来说,是从来、也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说好的理所应当就是理所应当,一个掏钱一个办事,各取所需,扯什么谁离不开谁?怎么就成了依赖了?

徐向北觉得可能确实是自己心安理得享受江砚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享受过头了,心安理得过了头,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得寸进尺,生出了更进一步的需索而不自知,他庆幸江砚及时点醒了他。

依赖,徐向北不喜欢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