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裴铮欣赏有本事的人。
但欣赏归欣赏,讨厌归讨厌。
这不冲突。
裴铮讨厌她,是因为小时候一些事。那时候他刚到靳家没过一年,八九岁的年纪,敏感得要命。
靳荣对他好,乔曳凤对他好,靳崇远对他好,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外人,总觉得这份好随时会被收回去。
饶惊澜那时候常来靳家。
她是靳荣的高中同学,两家有生意往来,走动频繁,每次来,她都笑得很开朗,给靳家的人带礼物,会顺手也给他带拼图玩具或者绝版漫画书。
“铮铮,这个是给你的。”她把礼物递过来,笑容亲昵:“姐姐特意挑的,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下次我换个来,别生姐姐气,啊。”
裴铮接过礼物,小声说“谢谢”。
饶惊澜就笑着摸摸他的头,像姨姨一样温柔地捧捧他的脸,那时候裴铮以为这个姐姐是真的喜欢他。
后来他发现了不对劲。
只要靳荣在场,饶惊澜就对他格外好。嘘寒问暖,问他在学校怎么样,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语气温和,笑容亲切,活脱脱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姐姐。
但靳荣不在,她就莫名淡了点儿。
不是刻意冷淡,也不是甩脸。
但就是不太一样。
那天饶惊澜来的时候,靳荣和陈序还在外面办事,没到家,她在客厅坐着等,裴铮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不咸不淡地叫了声“饶姐姐”。
饶惊澜从杂志里抬头,应了声“嗯”,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继续低头,拿起手机看,态度不热络,但也挑不出错。
后来靳荣回来了,进门还没脱鞋,第一句话就是“铮铮?”。饶惊澜立刻放下手机,笑着朝他招手:“铮铮在这儿呢,刚才还跟我聊天来着。”
“是吗?”靳荣笑了,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的裴铮,又看向饶惊澜,问:“聊什么了?”
饶惊澜笑着:“小朋友就是聊游戏呗。”她放下杂志,掌心贴着脸颊,又开玩笑:“靳荣啊,记得给铮铮的游戏多充点钱,那破难度我也打不过关,这会儿正想吐槽。”
裴铮就听着她胡扯。
靳荣没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氛围,但对饶惊澜口中他玩的游戏特别上心,脱了外套过来,搂着他打开游戏,看屏幕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图标,温声问需要充哪些。
“……”裴铮耷拉着眼睛,不给靳荣好脸色,伸出手指把屏幕上游戏挨个儿点了个遍,让靳荣一个个点开给他充钱。
他扭头和饶惊澜隔空对视。
对方只弯了弯眼睛。
那会儿裴铮就知道,饶惊澜其实不喜欢他,对他好从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做给靳荣看。她喜欢靳荣,所以要在靳荣面前表现出一副“爱屋及乌”的样子,至于他本人,根本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
聪明人的喜欢,总是掺杂着各种考量,饶惊澜要在靳荣面前刷好感,这没错,且她并不在乎裴铮喜不喜欢她,也不担心裴铮对靳荣说她坏话。
大人之间的戏而已。
但裴铮不喜欢被当成工具的感觉。
更不喜欢那种被人审视的感觉——饶惊澜看他,目光里都带着一种隐晦的打量,像是在计算他的价值,评估他对靳荣的影响力,思考怎么利用他拉近和靳荣的关系。
后来裴铮就不怎么爱和她说话。
饶惊澜大概也感觉到了,可她依旧是原样做法,该好的时候好,该淡的时候淡,那时候裴铮安全感不足,年纪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们两个人的冲突还没爆发出一点火星——饶家出事了。
没几天,饶惊澜出国。
那点儿讨厌也瞬间被掐灭在开头。
“……”
音乐会的票横在中央。
“靳总,”饶惊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儿调侃的意思:“弟弟这么热心,你还不接啊?不是不想跟我去听音乐会吧?”
靳荣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裴铮身上。
小孩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桃花眼弯弯的,看起来无辜又乖巧。他说完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把两张票分出去,一张给了饶惊澜,一张递到自己面前,这是阳谋。
靳荣很少体会这种进退两难的感受,与其说没有人敢给他难处,不如说他其实也只在有关裴铮的事上觉得难办,无顾忌条条大路通顺,有顾忌才会进退维谷。
他确实去了林薇薇的生日宴,也确实问了对方音乐会,说想要两张票,这件事就算真的去求实,那也是真的,只是裴铮把他原本的目的置换掉了。
小孩当众这么说,把“靳荣对饶惊澜有好感”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他没法解释,没法否认,否认就是间接说裴铮在撒谎。
于是他只能接着。
只能暂时认下。
然后呢?
然后裴铮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疏远他,不用因此被爸妈或者朋友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因为“哥哥有喜欢的人了”,他这个弟弟,当然要识趣地退到一边,保持距离。
靳荣不管怎么选,都会是错的。
这个局他破不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没说什么。
接过了裴铮手中那张票。
“荣哥,”裴铮拿起筷子,想了想又轻声道:“那天你们去看,我在场不方便,正好也要去厦门出差几天,没时间,记得帮我向薇薇要张合照或者签名,到时候我发个朋友圈。”
靳荣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手里那张票被他折了一下,随手塞进口袋角落里:“成。”
“你这么说,我能不应么?”
饶惊澜甩了甩票,笑出声。
“这就对了,”吴老爷子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还在笑呵呵地打趣:“年轻人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就追,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拦着不成?”
几位夫人也跟着笑,七嘴八舌地夸裴铮懂事,会来事儿,还知道给哥哥牵线了,乔曳凤虽然有些疑惑,觉得这事怪异,但也没当场问出口,只温声夸饶惊澜能力卓越又落落大方。
饶惊澜回夸:“伯母又年轻了。”
目的已经达成,正好赵津牧打了电话过来,裴铮对各位长辈打过招呼,借口离席。
靳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水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种被喜欢的人设局,架在火上烤的灼烧感,靳荣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教给小孩的心机还能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靳总,”靳荣闻声,掀了掀眼皮,对上了饶惊澜的目光,对方眼睛里带着笑,温声提醒说:“到时候音乐会,可别放我鸽子啊。”
“……”
靳荣淡淡道:“不会。”
那绝对是靳荣听过最烦躁,最没耐心的一场音乐会,圣诞前夕,世纪剧院,台上演奏着维瓦尔第《四季》。
靳荣坐在VIP席位上,西装笔挺,姿态从容,目光落在舞台上,仿佛真的在专注听那些跳跃的音符,但实际上没有一个音调进道他的耳朵里。
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比如,裴铮现在在哪儿?
他说去厦门出差,是真的去了还是只是借口?现在回来了吗?如果是借口,那小孩现在在干什么?在家窝着打游戏?还是跟赵津牧或者其他谁出去玩了?
今天晚上是平安夜……
靳荣倒不爱过各种节日。
在他眼里,什么圣诞、万圣节、情人节,都是商家一年年营销出来的,如果没有小孩在身边,靳荣对这些节日的印象就是——应酬更多了,酒会更繁琐了,工作更忙了。
要是铮铮喜欢过节。
能在他身边,那么他也喜欢。
那天酒会,一顿饭吃完,大家各自散去。裴铮从上面和赵二打麻将下来,笑着抱怨赔了多少,跟着乔曳凤往外走。
靳荣当时看他妈妈欲言又止,看这意思,好像是想开口问小孩饭桌上的事,他半路截断,把裴铮带走了。
车门一关上,外头的喧嚣就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靳荣率先开口,词句是质问,语气是温和的:“铮铮,你就这样把我架起来?用这种方式?”
裴铮只看了他一眼:“什么。”
“音乐票的事,原委是什么,你不知道么?”靳荣说:“你把饶惊澜推到我面前,当着长辈的面,当着她的面,让我没法拒绝,我怎么去解释?”
裴铮顿了顿:“我已经那么说了。”
意思是你可以解释。
两个行事作风相似的人,一旦在某件事上站到对立面,就像自己在和自己博弈斗法,靳荣知道他自己顾忌什么,裴铮也知道他会顾忌什么,他要的是自己要么答应,要么干脆不顾忌,把谎言撕开。
这就是阳谋,阳谋无解。
“没问题。”
靳荣最终低头:“没问题,你做什么都可以。”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发,叹了口气:“荣哥说过,追你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你想怎么设局、怎么推、怎么拒绝,都是你的事,荣哥认。”
所以靳荣也只能来赴约了。
第一乐章结束,掌声翻响,拉回了靳荣飞远的神思。他抬眸盯着台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在指尖绕了个圈,忽然起身,拿了东西决定离场。
“靳总?”
饶惊澜轻声叫住他,笑着提醒说:“待会儿我们得和林小姐合个照,铮铮弟弟不是还想发朋友圈吗?你这个主角走了,我上哪儿跟人合照啊?”
高中同学的情谊说起来,没有旁人想象得那么深刻,那时候靳荣任由饶惊澜来家里,也只不过是看小孩和这个姐姐玩得不错,看着挺开心,后来裴铮不爱跟她玩了,靳荣就没再请她到家里来过。
他声音冷淡:“叫人p个图。”
“没那么麻烦。”
12月底的北京已经冷得非常凸显,街上呼吸间都能吐出白雾,北京平均初雪日在12月3号,但可能是全球变暖,亦或者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初雪已经有好几年迟来。
靳荣给家里的吴姨发了条消息,问铮铮从厦门回来没有,吴姨好像在忙,过了五六分钟才回他,语音里阿姨语气疑惑:从厦门回来?铮铮这两天说忙没回来,但今天中午回家,后面一直没出去啊。
“……”
靳荣回了句:【好。】
他开车去了趟公司,拿了提前给小孩准备的礼物,回到西山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乔曳凤和靳崇远已经睡了,只有李婶从屋里出来,说给他留了饭。
“小荣回来啦?”李婶笑着问。
“饿不饿?锅里温着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