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客厅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落地灯的暖光在靳荣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蛛网,死死缠着好像早已经裂开的心脏 。
明明是一场很激烈,也很正经的争吵,需要两个人真心投入,互相辩驳,最终得出对错……但裴铮莫名其妙走神了。
他想起死在K枪下那头狼。
它发出嚎叫,轻易地翻过栏杆,冲着他和K奔过来,可能是闻到了牛羊的血腥味,远远就张开了獠牙,最终被子弹送走,呻吟两声就失去了呼吸。
栏杆其实很矮。
没有人刻意去加高。
裴铮想,它或许只是饿了,被本能驱使,冲向了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却忘记了那草场下埋着铁丝网,忘记了人类手中的金属管,能轻而易举取掉它的性命。
所以……在靳荣眼中,他可能类似于这头狼?凭着本能和勃勃野心,莽撞和无知,义无反顾冲入险境。
不同的是,狼死了,他还活着。
可能是靳荣的样子看着有点过于执着,他三十年都没有这样过,裴铮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沉默两秒才说:“就事论事,荣哥,我们不扯别的。”
靳荣的心脏空了一块。
“……什么叫别的?”
“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别人?”靳荣抬高声音:“因为是别人,所以什么事情你都能自己做了,什么事都能瞒着我了,不需要我管了,是吗?”
裴铮:“我有这么说吗?我瞒你了?”
“你是要教我语文?”
确认这个概念对裴铮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词汇只是语言的工具而已,偏偏靳荣好像钉死在这块儿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对我而言,都是别人,有问题吗?”
靳荣喉结滚动:“我也是。”
从上海并购案谈完回北京,又从北京到德州找人,三天多,靳荣胃里没剩什么东西,他感觉自己很疼,可能是胃在痉挛,但心脏先破开了一个口子,呼呼地灌进风。
风把他的血肉吞干净了。
裴铮的逻辑自成一体,坚固得像个堡垒,而他站在堡垒外,连门都找不到,靳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这些事,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
裴铮感觉他听不懂人话,像某些蠢得要死的员工:“我们非要在这个词汇的概念上纠缠不清吗?有什么意义?”
“我一句话,荣哥想要解读几个意思?你是觉得我还需要你保护,觉得我离开你的视线就会出事,你觉得你为我做一切就是理所当然,我自己处理问题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幼稚任性,是吗?”
“我已经二十二了,做生意面对过形形色色的人,处理过比这复杂多的事情,为什么一到你这里,我就必须长不大,必须要靠你解决问题?”
“还是说我找布雷克,没有死在牧场,让你的努力白费了,所以你才在这里问来问去?!”
他真的不懂,纠结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假如靳荣觉得他做得不对,裴铮站在这里就能乖乖挨骂,他想骂就骂,裴铮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太累了,太烦了。
靳荣大张旗鼓,四处找人。
参议员的电话直通布雷克,中间又找了多少关系未可知,弯弯绕绕,阵仗太大,叫裴铮很有压力,他不想平白无故承这份恩情。
靳荣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的屏障,眼睛里翻涌起痛楚的浪潮:“是,我纠结。我就是要钉死在这个词上,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从哪里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理解?”
“我习惯了,习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习惯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应该找我帮忙。结果呢?你一声不吭回国,又一声不吭卷进那种生意里,跟地头蛇周旋,跟那边的人谈判……”
“我最后一个知道你回国,最后一个知道你出差来北美。裴铮,我他妈是最后一个,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可能出事的消息!”
靳荣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颤得厉害:“是,你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甚至比我想的要做得更好,但是你想着去自己扛那些事的时候,我被放在了哪个位置?”
“一定要这么独立吗?”
“一定要这么涉险吗?”
“我们不是别人,是兄弟,你八岁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三年不见,你就要把我们所有感情都抹掉?你是在跟我赌气?要跟我断关系?”
“靳荣。”
“荣哥给你道歉,好吗?你不能……”
“荣哥,”裴铮换了个称呼,又叫了一声,他沉默两秒,说:“你忘了,你已经道过歉了。”
他其实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
在他十八岁看见靳荣丢掉他的戒指,在他生气闹翻天,把公寓砸烂,在他哭得上不来气,发高烧半昏半醒,在他即将飞越大西洋,到达西半球彼岸,过海关的时候……靳荣都已经道过歉了。
“……”
“是,”靳荣脑子疼:“我忘了。”
“不吵了吧?没意思。”
裴铮说:“我有点累,想睡觉。”
“……”
靳荣沉默一秒:“……好。”
没意思,那就不吵了。
裴铮从抽屉下拿了支烟咬上,趁着落地灯的光,去外套口袋里翻自己的打火机,翻到一半才发现是靳荣的外套,怔了一下,去翻另一件。
靳荣说:“我衣服里有打火机。”
“嗯。”裴铮应了一声,但没有再去碰靳荣的衣服。他继续翻着自己的外套,终于在夹层里,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
“咔哒。”
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尾。
青年的脸上笼着暖光,却显得他的表情更冷,烟雾缭绕着他微垂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不真实,靳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一边抽烟,一边打字回消息。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靳荣用手掌暗暗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的痛楚反而让心里的空洞感更加清晰。
“对不起。”靳荣开口。
裴铮从消息里抬起头,看着男人疲惫的脸,那双眼睛里情绪杂乱,靳荣天之骄子,从来都运筹帷幄,偏偏每次,都只在他这里失策。
“对不起,荣哥让你心烦了。”
两个人身心俱疲,双双机票改签,在公寓休息了两晚,他们从德州起飞,一直到降落在北京,除了必要的,几乎没再多说一句话。
休斯顿那场争执半路截了。
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散去,水下的暗流却在悄然涌荡,扰得小石子和灰尘荡起来,模糊了水。
裴铮和靳荣从北美飞回来那天,正好是立冬。北京的初冬来得迅猛,一场寒风过后,街边的梧桐彻底秃了,只留下嶙峋的枝干刺向灰白的天空。
裴铮最近更忙了。
北美市场初秀的场地问题解决后,筹备工作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他往返于北京、伦敦、纽约三地,时差颠倒成了常态。
手机里各个工作群的消息,二十四小时跳动,邮件堆叠成山。
他偶尔回西山住,多半是靳崇远和乔曳凤念叨得紧了,实在推不了,回去吃顿饭,陪两位长辈说说话,喂喂鲤鲤,逗逗铃铛。
有时能碰见靳荣,有时碰不见。
对话仅限于场面话。
赵津牧最受不了这种气氛。
在他们最初冷起来的时候,找陈序商量,几个人在陈序私人会所小聚了一下,拼死拼活把人都叫上了,却眼睁睁看着裴铮和靳荣,两个人坐得远,一句话不说。
这中间距离都能开家店。
他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陈序,压低声音:“他俩这……真打算当一辈子哑巴?”
陈序从阅读器上抬起眼,目光在靳荣和裴铮两个人之间逡巡几秒,也压低声音:“不知道,他们俩这是在北美有矛盾了,僵着呢。”
赵津牧想抓头发:“我真受不了。”
陈序就提醒他:“你半年前不是接了个赛车场子?多给铮儿发消息,叫他去玩玩,开心开心,至于他俩的事……你也别多问了,省得矛盾升级。”
赵津牧叹气:“受不了。”
聚会后半程,他格外卖力地插科打诨,试图把气氛炒热,可惜收效甚微,靳荣偶尔应和他两句,心不在焉,裴铮倒是跟他开玩笑说话,但不太搭靳荣的话茬。
但他听了陈序的。
靳荣他管不了,铮儿他还哄不了么?所以这两周,他就可劲儿给裴铮发消息,裴铮一有闲,两个人约着玩赛车。
‘云端’是赵津牧某个朋友的私人赛车俱乐部,是在京承高速向北延伸,潮白河那边划了块地建的,这个朋友年头刚出国读硕了,这块地方就托给了赵津牧管。
给他管还真是对了。
赵津牧本身就朋友多,组个局能叫来几十个人,再分别带几个男大女大出来,一圈人在场子里聚,都能现弄个篝火晚会出来。
跑了五圈下来,裴铮刷新了个人最快圈速,车子驶回维修区,他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脸上却满是畅快的笑容。
赵津牧第一个冲上去和他击掌:“可以啊铮铮!这圈速能进俱乐部前三了!早知道你这么擅长这个,去年这时候和那个吴小三比赛,我说什么都要把你从伦敦拽回来!”
“我手上有点汗,”裴铮提醒了一句,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的毛巾,说:“去年你就别想了,那会儿我忙得要死,和人在蒙特卡洛对赌,打牌快打吐了。”
“你跟人打扑克可以叫我。”
“成啊!
赵津牧大笑,拿出手机对着裴铮,趁他不注意,咔嚓拍了好几张。
背景是线条凌厉的赛车和维修区明晃晃的灯光,青年身姿修长,脊背挺括,侧额汗水晶亮,因为运动过,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帅!太帅了!”赵津牧边欣赏照片边啧啧称赞,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必须发群里给他们看看,我们铮儿不光生意做得好,赛车也玩得溜!”
裴铮擦汗的手一顿:“发哪个群?”
“还能哪个?就咱们几个那个呗!”赵津牧头也不抬,已经麻利地把照片发了出去,还特意艾特了不在场的其他仨人:【@靳荣@陈序 @关越 看看!新一代车神诞生!你们错过铮儿破圈速记录了!】
【还有这赛车服,奇迹铮铮!】
手机震动,酒杯放下。
靳荣看了眼屏幕,是赵津牧发在群里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赛车场的维修区里,青年穿着简单的红黑拼色赛车服,手里握着矿泉水正要喝,可能是看见拍摄的闪光灯,微微侧了下头。
陈序回了一句:【什么奇迹铮铮?铮儿圈速又刷新记录了啊,现在多少?】
赵津牧:【(大拇指)半职业水平。】
裴铮:【他在说一个游戏。】
【我女朋友最近玩的一个什么装扮游戏,就是可以搭配衣服那种,布灵布灵的,】赵津牧又附上解释:【今天铮儿是新的赛车服,怎么不算奇迹铮铮?跟我同款!】
陈序:【跟你同款那真是完蛋了。】
【瞎,】赵津牧:【你就会呛我,不乐意跟你说,看我拍得好不好看就完了!回头把照片洗出来,安个框,挂靳总家回廊去。】
靳荣回了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