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小学生对科技的概念还不深刻。
他记得自己那会儿写了个关于“空中飞毯”的东西,因为前天晚上靳荣刚给他读了《一千零一夜》,里面有个篇章,叫阿拉丁神灯,飞毯是阿拉丁的宝物之一,能在城市上空自由翱翔。
躺着还一点儿不耽误睡觉。
现在他移动也不耽误睡觉了,是拥有空中飞毯了吗?裴铮意识到自己幼稚的想法的时候,已经从睡梦中稍稍清醒了一点儿,睁开一只眼睛看——飞毯就是靳荣本人。
他们现在在车里,靳荣抱着他。
“铮铮,醒了?”
“还困,”裴铮往他怀里缩了缩,把两只手都塞进靳荣的外衣里面,思绪还停留在靳荣说的神佛上帝那会儿,想起年后去过的潭柘寺:“荣哥。”
“上次姨姨带我们去拜菩萨,你还记得吗?”裴铮自顾自地说,没给靳荣回答的机会:“那次我去里面烧香许愿,许的是平安,当时是求个心理安慰,现在再想想,好像是有用的。”
他们真的平安回来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还个愿。”
靳荣拍着他的背,轻轻地说了句“好”:“哥哥记得了,纳入行程。不过这回我们先去别的地方。”
裴铮问他:“去哪儿啊?”
小孩迷糊起来特别可爱,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乖乖地窝在他胸口,靳荣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居然也有恶趣味,忍不住想逗裴铮。
“没钱了。”
靳荣说:“我们去睡大街。”
“嗯?”裴铮道:“我给你。”
靳荣笑了:“不够怎么办?”
清迈项目竣工,关系维护后续宣传都需要大量的钱,靳荣的账户最近确实走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这对比他的资金,也不过只是九牛一毛,远远不到需要裴铮来补的地步。
就是真破产了也不至于睡大街。
但裴铮困倦地靠着他的胸膛,细细思索着,脑仁好像缩成了和小猫一样的大小,看样子好像真的信了一样,青年轻轻皱着眉:“……那我们去睡大街好了。”
没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
靳荣低笑,摸他的脸:“真的?”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裴铮窝在靳荣怀里,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嗯。”他搂住靳荣的脖颈。
“荣哥要带着我,我愿意。”
靳荣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裴铮的眼睛还闭着,睫毛轻轻垂着,语气却十分认真。
就算裴铮后面能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靳荣也不舍得这么逗他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声音很低:“不会让你睡大街的,哥哥跟你开玩笑。”
“小王子必须要睡宫殿。”
裴铮再醒来的时候,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重新连接回身体。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或者说是……穹顶。
弧形的玻璃穹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像一面巨大的,倒扣下来的镜子,把整片夜空都收纳了进去,让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其中。
裴铮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一下,他手臂撑在身下,微微坐起来,旁边安静的黑影也动了动。
“乖乖?”
靳荣轻声问:“还要不要睡?”
裴铮确实睡了太久,身体被靳荣狠狠磋磨过一回,就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来补充能量。
他愣了愣,转头看旁边。
“……荣哥。”
靳荣坐在他旁边,姿态随意,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穿西装,只一件简单的黑色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见他坐起来,已经起身来抱他。
裴铮被他捞进怀里,后背贴着靳荣温热的胸膛,男人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两个人经常这样抱着,于是靳荣的怀抱就成了能完美兜住他的摇篮。
“这是哪儿?”裴铮问。
靳荣微微收紧手臂:“猜一猜?”
裴铮皱了皱鼻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之上,星河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亘在天幕中央,星星密集,一颗一颗地缀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他忽然反应过来。
“……灯塔?”
靳荣笑了:“对了,灯塔。”
裴铮从他怀里坐起来一些,转头四望。他们确实在一座灯塔的顶层,弧形的玻璃穹顶将整片夜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房间开了一扇落地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的月光。
它原本不长这样的。
裴铮想:靳荣又悄悄装修过了。
靳荣抱着小孩起身,他们来到落地窗外,裴铮扶着栏杆向外看。灯塔建在一处凸入海面的岬角上,地势本就高,再加上塔身的高度,视野开阔得惊人。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但可以重新爱上一样东西。
靳荣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无时无刻保护着小孩不掉下去。裴铮看风景看得入迷,忽然回过神来——靳荣的腿伤还没完全好,医生说还得静养一段时间的,这座灯塔这么高,少说几十级台阶,又不能开车上来。
他睡着,靳荣只能一步步抱他。
裴铮猛地转头:“荣哥你的——”
“叮。”
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落在了面前。
是那条拍卖会上的项链。
它从靳荣的掌心里垂下,摇摇晃晃,剔透的心形宝石映着月光,通过其中的形状折射出了比平常更加夺目的火彩。
“……”
“本来应该让我们铮铮早点儿收到的,拖到现在。”靳荣搂着小孩的腰,低声道歉:“对不起,哥哥那会儿不该让主办方先存放着,下次改。”他就该在拍下的时候就拿到手里,礼物这种东西,靳荣从来不愿意延迟去送。
“……”裴铮有点儿说不出话,游轮上出了事,那时危机四伏,命都要没了,谁还要去关注一条项链?
但靳荣记得。
“还有一个,待会儿再说。”
靳荣托着那条项链,用掌心暖了一会儿,给裴铮戴到脖颈上,整理了一下,他把小孩拥进怀里,捂住了他暴露在外的那只耳朵,裴铮疑惑地“嗯?”了一声。
“小王子,你看。”
靳荣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裴铮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砰!”
夜空里,烟花骤然炸开。
多彩烟花从海面的方向升起来,倒映在海水里,天上一个,水里一个,交相辉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
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把整片夜空和整片海水都染成了绚烂的颜色。
绮丽繁华,长久不歇。
它是另一种星星。
“钻石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天然物质,”靳荣看着小孩的眼睛,低声说:“它可以切割玻璃,可以划开任何表面,不怕摔也不怕碰,它在地壳深处,高温高压的环境下,经过亿万年淬炼,才能从普通的碳,变成一颗璀璨的钻石。”
“某种意义上,它象征永恒。”
说情话对于靳荣来说是有点儿不太习惯的,他铺垫了那么多,心里的草稿预估还有三五百字,但看着那双眼睛,靳荣截断了他的铺垫,选择开门见山,把目的平铺直叙出来。
“哥哥还欠你一枚钻戒。”
靳荣掌心翻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只黑色丝绒盒子,他似乎有点紧张,开了两三次才打开,随后递过去,屈膝跪在了裴铮面前。
裴铮惊了一下,立刻就想拉他起来:“你腿!你腿真不要了?!”他发现靳荣真的是个很折磨医护人员的人,医生说什么他不听什么。
靳荣没起:“哥哥给你戴上?”
裴铮拉着他的手,想把他拽起来,随意找了个借口:“你先起来,烟花漂亮,我要先看这个,不然一会儿没了,你起来待会儿再给我戴。”
“不会没。”靳荣握着他的手,把按钮给他,海上烟花绚烂至今未停,靳荣道:“按这个按钮,你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看够了为止。
裴铮愣了一下:“你……”
他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有一枚银戒指,于是靳荣把那枚钻戒缓缓推进了他右手无名指,微凉的感觉嵌入指根,裴铮抬起手看了一眼,想开个玩笑:“男左女右,你给我戴右手是……”
“……”
他没说完,声音先哽咽了。
怨恨和依赖从一个伤口中长出来,共用同一根神经,同一条血管,同一片皮肤,疼的时候是真疼,痒起来也让人受不了。
分道扬镳的情感,到底要多久才能殊途同归?裴铮无法给出答案,但这一刻,裴铮透过戒指看到了自己耿耿于怀的那道伤口——它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狰狞了。
就像他肋骨下的伤疤。
被爱着,所以愈合,所以微痒。
“……”
“……怎么了?”靳荣站起来,连忙捧住小孩的脸,裴铮的眼睛已经红了,透明珍珠从他眼睛里滚落下来,坠在下巴上:“宝贝?怎么了铮铮?”
“是不喜欢么?哥哥换个?”
靳荣哄他:“换一个成不成?”
“你别哭,是哥哥选错了。”
裴铮抿着嘴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拍下去,右手放在脖颈处,两颗钻石碰撞在一起,各有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