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我曾经以为我懂伏天明,以为他的隐忍是温顺,以为他的沉默是接纳,以为他在我身下的颤抖是快感。可Summer说,他见我的时候不肯吃药,因为他知道我讨厌他吃药后的麻木。
我其实很敏感,为什么对着他却又如此迟钝。
现在所有神经醒了,我又自虐地想起,伏天明腿缠上我,问我为什么喜欢“骚的”。他在扮演一个尽力讨好金主的金丝雀。
他什么都记着。他想我喜欢,又怕我不喜欢。他宁可硬扛着,也不肯在我面前做一个被药物包裹起来的、迟钝的人。
我无比地希望他好。所以我不能再去打扰。
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行业里的牛鬼蛇神都以为我倒了。
先是网上开始试探性地放出我公司解体的解读,说我和老韩反目,又拿我脱掉球衣暗示我已失去某些资本的支持。我的博客被攻陷,早年间的言论被人一条条拎出来断章取义。公关打电话来请示撤稿,我说别浪费那个资源。
我没有赌气,而是真的不在乎了。那些新闻、那些言论、那些我曾经会暴跳如雷的东西,现在看过去,像是另一个傻逼的热闹。
可我的沉默变成了一个错误的信号。更多的新闻涌出来,像闻见血腥的鱼。和我闹过不愉快的同行纷纷“手滑”,我的取向也被揪出来,在香港那些似是而非的绯闻被挂上标题,和几个男明星的同框照片被放大、圈画、过分解读。
这不是偶然的。一般的媒体决计不会轻易曝光这些事。背后另有推手。
我公司的法务发了声明,稿子刚撤得七七八八,又有几个女明星出来爆料,说我“不太行”,说我只对男艺人有兴趣。时间点都卡得那么准,排着队要让我难堪。
小段打电话来,又是劝慰又是关怀,最后半开玩笑地问:“江哥,你到底惹了多少人?”
我挂了电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确实太久没有做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苦笑了一下。我又想伏天明了。
我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持续了多久。最后让我走出家门的,居然是太子升。
菲比带他来的。他们带来了《风暴线Ⅲ》的立项书,带来了完整的班底安排,说这是师父生前一直在筹备的东西,要请我操盘,帮他完成这个愿望。
“你好,阿江。”
太子升朝我伸出手。
十年了。
这只手,十年前我是绝对不肯握的。我和他的那些过节,那些分不清是对是错的较劲,那些我曾经刻骨铭心恨到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结。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算了吧。”
我握住他的手,第一次直面我的宿敌。
第49章
“以前我太意气用事,Sorry啊。”太子升和我道歉。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没什么岁月痕迹,但好像爱笑了,唇角不自觉地就上翘着。
怎么形容呢,是那种菲比看了会鄙视的弧度。
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挂在身上,袖子挽着,接地气了些。他以前可是西装笔挺,像所有豪门继承人那样。
“不过生意上的事,愿赌服输。”他又开口,还是笑着,好像不介意我的打量。
我苦笑,我早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掉。
金禾帝国早已经遗憾落幕。
香港的高端物业一间间出手,院线被拆分变卖,连金氏大厦的产权都被银行收了回去,曾经叱咤风云的金禾成了一个空壳。
而这个空壳的中央,就是这个曾经游戏人间的年轻人——
大房唯一的儿子,金氏影业的接班人,“太子升”。
这几年,他艰难地展开着“自救”运动,固执地想要振兴港片。
“我也唔是一个识做决策的人,把这么大的产业搞到散。”他自嘲着。
这个花花公子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金禾不是被他玩散的,更不是被我斗倒的。我只是那场围猎里被放在最前面的一只猎犬,叫得最凶,咬得最狠。
这也是我才明白的。
我自认为见过世面,但我忘了,香港这个地方,不仅仅是东方荷里活,更是被金钱和恐惧同时浸泡着的香江。
这么多年了,要不是A先生太过贪婪心狠,我也抓不住把柄。
我曾以为自己拆掉了这座经营了四十年的黑金帝国,自责不已。
彼时,金禾表面上光鲜亮丽,金像奖拿了无数,但内部的运作方式,根本就是黑社会堂口披了一张电影公司的皮。
它的经营范围涉及电影从内容制作到发行放映再到资金流转,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覆盖着隐形院线和洗钱网络。
作茧自缚,终于走到了穷途陌路而已。
他的父亲大金帮A先生和其背后的大陆势力洗了快十年的钱,回归在即,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不处理掉不行。
而太子升,他本来可以老老实实游戏人间,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他遇见了不怕死的我,而他自己也全然是个傻傻的理想主义者。
他痴迷于电影和伏天明,根本没有发现A的伺机而动。
他倒是在关键时期赶到过澳门,可却是为了伏天明。后来又不得要领地和我乱缠了一个回合。
这也正中A的下怀。
A故意接近我,假装提点。我性格冲动,对资本有着膜拜般的信任,对娱乐圈的人没有防备心,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喜欢男人。在北京,这个弱点可以被压住,在香港,这个弱点却足以被利用。
A趁机完成了另一局操控,再次玩起了资本游戏。
他不再依赖于影视洗钱,而是利用“金汇”这支老庄股票将资本再次转移!
A先生和他背后的势力想要继续蚕食金家的市场份额。他把我捧成最大几家的民营娱乐资本之一,通过我完成资本的再次换血。可我从来没有把他们和我自己联系起来过。
我也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我为什么会创业一路顺风,为什么我每一次针对金禾的行动都会莫名其妙地成功。为什么A一口一个王九洲,他早就认识师父,是不是他曾经想要策反师父而未遂?
我以为自己在做的事,其实全是A借我的手完成的。我对太子升的每一次刁难,都精准地服务了一个我甚至不知道存在的计划。
我以为我在报复。我以为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伏天明。我以为我的打击对象是一个手持权柄的太子!
而这位,不过只是一个为感情所累的痴情人,和我没什么不同!
“大金哥还好么?”我随意问道。
“爹地他蛮硬朗,最近在养兰花。”
“那就好。”
我心照不宣。
想必十几年前,与我和太子升的绯闻一同爆出的那则消息——大金曾遭枪击,如今看来所言非虚。而这位大金如今还能留得性命,侍花弄草,恐怕也与A的突然蛰伏脱不了关系。
“合作愉快!”太子升又捏了捏我的手。
太子升请了以前金禾的御用导演,班底基本是现成的,我们立誓要一起完成师父的意愿。
可没想到,这几乎是我做过最难的一个项目。
剧组和主演倒是好说,圈里的人还算给面子,但原本定好的CG公司却突然变卦,完片担保那边一听说核心承制方跑路,风险敞口太大,拒不出函。
银行保函开不出来,后面的钱一分都动不了,整个融资链条卡在那儿。
“以前爹地惹到的人太多啦。”太子升又和我赔罪。
没心没肺!我忿忿!
菲比听说这个,要自己投资,一副釜底抽薪的架势。
“避开这个坑,你还偏往里跳。”我骂菲比。
“那怎么办?”遇到和师父有关的事情,她的理智都跑没了。
“往后放放,可以换个名字再运作。”
菲比同意了,但很快,她又提出要跟我正式分家。
“我看你是王九洲徒弟,才同意和你一起做事情。”菲比告诉我。“这么多年,我做得也好开心。”
“可我想来想去,我还是要做经纪人。我想让那些跟你们当年一样,什么都不怕的年轻人,别白白被埋没。”
她举起酒瓶对瓶吹:“老娘就是要帮别人造梦,就是喜欢鲜肉……”
说着说着,菲比又哭了:“他说,他老了,招人讨厌。”
“谁嫌他老……”
这顿散伙饭吃得憋屈,小段也心事重重,说自己老婆本早攒够了,要回老家。
没喝几瓶,和菲比哭作一团。
我也喝得烂醉,和她们哭咧咧地想起曾经密集酒醉的日子。
那时,伏天明总是问我,“阿江,有什么心事?和我说说。”
“累不累,阿江。”
那时,我怎么说的?
我不敢回忆。
那张担忧的脸孔闯进我心里。
这一刻,我想全部告诉他。我想紧紧抱着伏天明,捋着他的背脊,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告诉他:
阿明哥,我好累好累。
终于,我还是联系了Summer,她告诉我,伏天明开始规律服药,身上的片约还有几个,没有太忙。
我默默记下地址,想偷偷去看看他。
这是一片新开发的影视小镇,当时找我和老韩融资过,老韩觉得这事儿太悬,而我则腻味这类宣讲。
我没去片场,先去酒店入住。这里的配套很好,不像以前,能在附近找个招待所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