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催吐。
印象里,伏天明也曾在我旁边面色苍白地呕吐过。
“你是说,他常常乱吃药?”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是啊,我还问过你,他有冇反常。”
那时候,我只以为Summer说的反常是他喜欢男人,完全忽略了伏天明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几惊险!”Summer又絮叨起那次坠崖。而我则陷入无以复加的自我怀疑里。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搞不懂伏天明对我的感情,一开始以为是年少喜欢,美梦破碎后,我又觉得他把我当金主,这半年,我明明感觉到爱。
可他的病,他那些反常,那些我从未深究的细节,让我不得不重新审慎这一切。
胸口疼,脑袋疼,肩膀也麻酥酥的。我马上要在Summer面前哭出来,回忆快要把我打倒。
我低下头,用力掐了掐眉心。
“之前,你叫我离他远点,也是因为他的病?”我问。
“唔系啦。之前只系你个衰仔配唔上伏生!”Summer笑笑,又叹了口气,“其实那时候你陪在他身边,他真的有好一些。”
“我看,他是真的中意你!”
我努力让脑袋运动起来,把痛楚带来的颤抖压下去。
Summer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伏天明其实根本就不“中意”我!
她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我不止救了伏天明一次。
……
我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
记忆里,那次是伏天明主动。他跪在瓷砖上,黑色的眼眸从下往上仰视我,冷白的脸孔贴过来,他不管不顾,深深吞咽,像在自虐。
很多年,这都是我最特别的一个春梦,珍贵的回忆。
一个大明星的讨好,我甚至暗暗得意——你看,他多卖力。
他的脸孔很凉,他的嘴唇很软。我甚至摸着他的后颈,享受那种深埋。
如果真如Summer所说,整段回忆将被掀得人仰马翻。
他根本没在取悦。他在自救。
……
那天,伏天明正好刚刚服用了过量药物。而我,一个青涩的傻逼,恰巧带着一身的欲望闯进他的世界。
他后悔不堪,胃里翻江倒海,而我的身体恰好在那里。
一根能捅进喉咙的救命稻草。
他试图用我的身体给自己催吐。溺水的人,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往下摁。
可我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在生和死的边缘反复游移,后来,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他环住一个陌生人。
理智飞出去,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我恍然大悟,所有的迷雾瞬间散尽。我向后靠进椅背里,浑身发冷。
就是那一天,我们的关系莫名地开始了。
我以为的俯身、奉献蒙着忧愁。怪不得几年间,我不知道他爱我哪里,只有我一厢情愿地纠缠他,消耗他。
最初在片场,我只是和他打个照面,贪婪地盯着他,又跑去招待所请教他演戏。可他什么都没教过我,心事重重,脸孔不自然地扭曲着,我全然没有在意。
他痛苦地吞咽,只求我能将他拖回人间。
我发狠地折磨他,遂了他的愿。最后他惨兮兮地笑了,说:“浑身好痛,不过活过来了。”
后来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刻,我都一一忽略了。
我抬手遮住眼睛,眼眶烫得厉害。
“你不怕死?”我又想起伏天明那几年总是疑问重重,他对我那时候的高难度动作很是关切。
“你怎么还没死?”他在床上按着我的淤青。我只以为他在和我调情。
他还不顾场合地在直升机上喊:“大家一起死翘翘!”
他经常想死,却又不肯放弃活。
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我痛苦地回忆着。
伏天明可能从来没有爱过我。
后来,他心甘情愿地主动献身,是因为我阴差阳错救了他两回。
“但系感情呢,谁说得准,你后来又发癫,我才叫你离他远些!”Summer又说。
十几年间,我是不是全都做错了。两个这么不一样的人,到底为什么走到一起。
我又想起最近,从师父病房出来那次。
他在车里问我,为什么不同意保守治疗。我说我不许。他转过头看我,“活着才好,是不是。”
他明明告诉我了:“我知道的阿江。”他说,“谢谢你。”
“怎么样他才肯规律用药?”
我闭上眼,手指摁着太阳穴,不敢去想这几年伏天明情绪的退行——一个理智克制的人,被我折磨得疯疯癫癫。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发抖。
“是不是,只要我不出现,就可以了。”我问。
很快,师父走了。
他真懂事,没有耽误菲比太久。
我不能接受,怨恨菲比。我怪她固执,怪她逼我妥协,怪她真的遵照师父的意愿,不再做任何放化疗,不再让他上手术台。
她难道不知道么,他怕耽误她,这人轻而易举就会认输。她为什么不去救他,为什么不搏到最后一刻。
葬礼上,菲比恸哭到整个人都虚脱,她的花篮挽联上写着,“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白马啸西风》里的台词。
这个傻女。
我没有赶上那次特辑的拍摄,只好在葬礼上当这部遗作的看客。
我站在角落。
片子里剪进去了师父各类的影像资料,但我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少年是师父。
他在我心里早就是古道西风瘦马。但身边和着低沉的抽泣,一帧一帧,偏偏要让我直视他的本来面目——
他也曾是一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得意少年。
大漠西风,英俊勇武。
只是那个人不曾去过中原,没见识过杨柳、桃花。
我愣住了。
屏幕上的少年策马回眸,满眼都是我不认识的光。
周围的人,含着热泪微笑,而我却低下头,不敢再直视。
他活过那样好的日子,那样意气风发过,凭什么临走要被人摆布成一具任人宰割的身体。
【??蒸-】
或许师父要的不是活久一点,是体面一点。
所以他不要那些放化疗,不要手术台,不要身上插满管子,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
菲比听懂了。
她没有放弃他,她成全了这个爱认输的男人。
或许,不懂的是我。
我以为不救就是辜负,以为牢牢抓住,拼到最后才算情深义重。
结局并也许他不需要胜利,他输了,一个人安静地走开。
“英雄”根本不必是个英雄。
春风和西风,不过一字之差。
我却花了这么多年——在他死后,才借着水准一般的混剪镜头懂了。
最后一位受访者,我认得他。
“白马带着他,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屏幕上,他淡淡地说,我却在黑暗里羞愤不已。
所有人都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为什么。
说这话的是已经摇身一变,成为独立电影人的太子升。
“我们还能为武侠片做些什么呢?”他冲着镜头设问。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部粗制滥造的的武侠片。
鄙俗、幼稚、没文化,像所有主角一样,标榜各类普世的美德来藏拙,廉价的热血支配了我的全部。
我没有清晰的感情立场、价值判断或生命态度,所有问题只靠“逼急了,豁出去算了”或是金手指的绝境逢生来应付一切。
可现在,片子主角不是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借着师父去世,几乎停止了一切事务。
可我心里知道,师父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伏天明。
我需要一个地方舔舐伤口,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这十几年,我好像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