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下八度
谢乔的话还在他脑中回荡,边临淮直视边父,过了很久,才问出口:“边彦对他做过什么,爸,你是真的不知情吗?”
边父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边彦私下的一些动作,他不是完全没有耳闻,但利益当前,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他抬手指着边临淮,说:“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他和你哥之间的事,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插手。边临淮,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为了一个林深,搞成什么样子!”
“在公司里搞风搞雨,跟你哥撕破脸,现在还管起你的嫂子!你们之前干的那些事,是不是还不够人看我们笑话?”
边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有没有一点做人的底线,边临淮,林深不是你的!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边临淮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空荡荡的,没什么温度:“你果然都知道。”
他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那里头翻滚着边父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暗涌。
“爸。”边临淮脸色阴沉,“他出车祸那件事,是意外吗?”
“够了!”边父抬手制止,“没有证据的事,不要妄加揣测。边彦是你哥哥,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都不应该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边临淮如鲠在喉,他看着已经逐渐苍老的父亲,切实地感到陌生。
“你们私底下那些事我不在乎,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
半晌的沉寂过后,边父叹了口气。他揉了下眉心,放缓语调,喊:“临淮,你从小就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边父说:“尽快解决这件事,林深必须尽快出现。至少,要让他爷爷能够联系得上。”
“董事会那边,我会支持你。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边父道:“如果你再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我不会再替你收拾烂摊子。”
有些不真实的,边临淮走出办公室。他后知后觉,走出很远,才慢吞吞地吐出浊气。
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一打开就是各种推送。
他头痛得厉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稳。
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边临淮早就没了退路。他整理好情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直到夜幕降临,才得空去看管家发来的消息。
:林先生已按时服药,没有用晚餐,说等您一起。
边临淮眼皮跳了下。他抿起唇,回复:我很快回去,照顾好他。
天气不错,林深的心情也跟着晴朗些许。
不得不说,除了自由被限制,林深过得还算不错。睡眠充足之后,连带着心中的郁闷都减轻许多。
庄园内的佣人不多,除了管家和保姆,便是时刻看守在门口的保镖。管家很贴心,基本只要是提出的要求都能满足。
虽然手机被边临淮缴走,但在他提出之后,管家给他拿来了一部没有插卡的手机。
林深百无聊赖地拨弄几下,留下了。
服过药之后,他从管家那里要来谢乔的电话,将人打发走之后,用床头留下的座机拨通。
谢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简单聊过之后,又问:“你现在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林深就知道,谢乔应该大概推测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用。”林深看着手腕上的锁链,此刻被窗外透进来阳光映照,泛出点光泽。“你和他说了我的情况?”
“按照你的意愿,我告诉了他一部分。”谢乔停顿一下,说“他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林深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林深,其实我不建议你这样做。”谢乔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似乎是起身,去了更安静的地方:“过度地陷入过去的痛苦里,对你目前的状况来说,是不利于恢复的。”
“你在试探他对你的在意,但也同样在折磨你自己。”
这是很有道理的话,林深知道。不过他还是轻轻笑了,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许是的。但我还不打算从过去的痛苦里走出来。”
谢乔便叹了口气,说:“你似乎很依赖他。”
林深没有反驳,他安静了一会,才说:“谢医生,健康和正常,早就不是我的第一选项了。”
意识到边临淮把他关起来,林深并不反感。他甚至因为这个举动而生出点慰藉,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有这种情绪的。
所以林深比谁都要清楚,他并不正常。
他刻意地提起自己的伤病,引导边临淮去得知那缺失三年里的过去,无非是想观察边临淮的反应。或许是让他更痛,或许是灵魂里的渴望被看见。
他想知道,时隔三年,边临淮口中的爱,到底能够承受多少重量。
“我得提醒你,林深。”谢乔皱起眉头,一贯温和的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一旦你赌输了,你是在毁了你自己。”
人的精神寄托可以是任何东西,物质也好,欲望也好,最终都得依靠自己。
过度依赖总会伤人伤己,谢乔看过太多这种例子。或许现在的边临淮爱林深爱到愿意去死,但人都太容易变,最不能堵的,就是善变的人心了。
林深绕了圈自己垂在胸前的发尾,听出谢乔话中的劝告。
但他瞥了眼一边台灯上闪烁的针孔摄像头,就很淡地笑了笑,说,“我都明白。”
多说无益,林深本身是个坚定的人。谢乔叹气,只好说:“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药物我会定期准备好,有任何不适,或者你觉得无法掌控的情况,及时联系我。”
林深嗯了一声:“谢谢。”
挂断电话,房间陷入寂静。庄园的地方选址僻静,外面的景象很漂亮。是从前林深说过的,他喜欢的风格。
远处隐约传来鸟鸣,林深垂着眼,慢吞吞地想,其实他才是那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吧。
病入膏肓一样的,边临淮真的能救他吗?
接到管家的消息之后,边临淮回来得很快。比昨天早些,身上带着很深的疲倦。他犹豫片刻,没有马上去找林深。
他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这么狼狈。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房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晕开一小片暖黄。和管家说得一样,林深在等他。他垂着头,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侧,链条随着手上的动作而带起轻微的声响,他正饶有兴趣地玩手机上的单机小游戏。
察觉到边临淮的视线,林深没抬头,但说:“回来了?”
边临淮喉咙发紧,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在林深白皙的手腕上。皮革内衬的镣铐边缘,皮肤因为长时间的接触和摩擦,泛着一圈浅淡的红痕。
边临淮被那抹红刺的眼睛疼。
就算他已经想尽办法,去将这条锁链变得柔软。也还是无法掩盖,这是禁锢的事实。林深还是会疼,不管他用什么办法。
他抿着唇,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深看着他,没有催。
过了会,边临淮才算动了。他屈膝弯腰,掏出钥匙,解开林深手上的锁。
林深眼神动了动,没意识地蹙起眉,他没说话,但看向边临淮,不太明白。
“对不起,”边临淮低下头,额头贴着林深的手背,他很轻地碰了下林深手腕那圈红痕,说:“是不是疼。”
束缚林深多日的锁链应声脱落,掉在柔软的地毯,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手腕骤然一轻,皮肤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带来细微的凉。林深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腕关节,问:“要放我走?”
边临淮捡起锁链,闻言,指尖一颤。他没回答,走出去,然后很快,拿了管药膏又回来。
边临淮不吭声,林深就也不说话。药膏是冰凉的,边临淮小心托住林深的手腕,他动作慢而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林深感受到他指腹细微的暖意,心中很淡的烦躁就抹平了些许。
“这是消肿的药,一天要涂三回。”边临淮总算开口,他轻声说:“东边花房的花开得很好,你想的话,明天可以去看看。”
林深抽回手,面色有些冷,语气倒稀松平常,带着点暗讽:“怎么,良心发现,打算放人了?”
边临淮指尖捏紧,微微黏腻。良久,他才说:“……不行。”
“我今天去见了你的医生。”边临淮低着头,声音不大:“他说你需要陪伴,也需要时间。而且,外面太乱了……”
找了半天理由,边临淮攥紧手,还是说:“我不想让你离开。”
不敢去看林深因为自己这句话给出的反应,边临淮说完,很快又转移话题,补充道:“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去院子里走走。但是,会有人跟着你。”
“哦。”林深垂下眼,“知道了。”
“你再给我点时间。”边临淮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微微仰着头,说:“不会过太久,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还你手机。”
“林家的股份,我会全部转给你。”边临淮低声说:“哥哥,你需要的东西,我会尽全力。”
这是他欠林深的。
林深眼神闪了闪,他语调平静得诡异:“所以……你打算用这种方式,关我一辈子?”
边临淮没说话。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林深便没再问,他说:“先吃饭吧。”
边临淮于是想起,管家发来的信息里,林深在等自己回来一起吃晚饭。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说:“好,我叫阿姨准备。”
“不用。”林深下床,他将长发随意挽起,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说:“我和你一起下去。”
边临淮眼底闪过欣喜,又有些发愣,他总是这样的,猜不透林深的心思。
晚餐是在一楼的餐厅用的。
长桌上只摆了两份餐具,菜式清淡而精致,都是林深偏好的口味。管家和佣人都很识趣地退到了视线之外,只在不远处待命。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林深慢条斯理地用餐,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夜色。边临淮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林深的一举一动。
“你吃得太少了。”边临淮终于忍不住开口,将一盘清蒸鱼往林深那边推了推,“这个不油腻,你尝尝。”
林深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
不知想到什么,他没由来,笑了笑。
太久没见到过林深这样放松的笑,边临淮一时间没挪开眼。
“怎么了。”他讷讷开口,“不合胃口吗?”
林深瞥了他一眼,低声:“傻。”
“只是想,以前在加州,你也总这样给我夹菜。”他声音没什么波动,但看起来心情不错,鲜少有的平和,“我以前就想,你怎么一见到我,就想着要让我吃东西。”
这还是第一次,林深主动提起以前。
无关伤痛,无关怨恨。
这种平淡的让边临淮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共进晚餐。
他也跟着笑了下,情绪却像决堤的洪水,没由来地生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