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伊丶
第14章 直到你满意为止
这两声“哥”把季颂叫得无比酸涩。
他走不了了,只能退到沙发边。时妄呢喃了一声,慢慢睁眼,醒转过来。
看见季颂站在跟前,他们的手还牵着,准确地说是自己拉着季颂的手,时妄愣了下,皱紧眉头,手也松开了。
“......我刚才说什么了?”时妄揉着太阳穴,从沙发上坐起。
季颂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你刚才叫我哥。”说完季颂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时妄的两个手肘支着膝盖,上身微微躬着,听季颂这么说,他垂着视线,无奈一笑,“是吗?我不记得了。”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
季颂不知道能说什么,时妄也一样。这样沉默地坐着对他们而言反倒是一种奢侈的平静。
电视荧光是深夜客厅里唯一的光源,他们之间相隔半米,季颂侧眸看着时妄的侧脸,时妄看着地板。
“喝水吗?”季颂打破沉默,起身想拿点喝的。
他经过时妄,又一次被拉住。
唯一不同的是刚才时妄是无意识去拉他的手,而此刻的时妄很清醒。
“不喝,坐会儿。”时妄说。
季颂“嗯”了一声,回去坐下了。他们之间仍然隔着一个身位。
“......手怎么样,我看看。”时妄拿起他的一只手,然后卷起盖在手腕处的袖口,尽管沙发这边光线晦暗,那几道环绕手腕的淤痕仍是深重清晰。
季颂迅速把手抽回。不是多严重的伤,他不想让时妄难堪。
时妄抬眼看他,又问,“有药吗?给你揉一下。”
季颂笑了笑,眼神和声音都很温和,“不妨碍,明天就好了。”
时妄心里清楚,刚才自己下手没有分寸,捆得很重,明天肯定好不了。估计季颂又得小心翼翼地穿几天长袖,不能让人看到这些痕迹。
这比吻痕更没法解释。
到了这时候,时妄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不管他对季颂的感受有多复杂有多极端,动手肯定是错得离谱的。
时妄本身不是一个暴戾的人,身边朋友起了冲突往往都是他去平的事。但是每当面对季颂和他所代表的过去的一切,时妄就无法控制自己。他在狱中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几乎是季颂一手造成的,更可悲的是即使为了季颂去坐牢,甚至后来得知真相,时妄仍然没有停止爱他。
这些扭曲的感情在几年间疯狂生长,最终演变成如今失控的局面。
时妄抬手搓了下脸,沉声说,“以后不会再这样。”
他说得并不明确,可是季颂听得懂。
这样的话题把两个人都聊得很压抑,季颂心知今晚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们以后或许会找时间把话说透,但不是现在。
那些过载的情绪堵在各自心里,还得等着它再消融一点。等到季颂能弥补自己的过错,等到时妄接受他的弥补,到那时再聊不迟。
季颂换了个话题,“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酒。”
酒精能让人放松些,季颂和时妄自从重逢还没机会喝上一杯。
时妄点头,说可以。
季颂起身去厨房,很快抱了几瓶啤酒回来,其中一种是时妄以前常喝的黑啤品牌。
季颂拉开拉环,把黑啤递给时妄,又给自己开了一瓶。
他主动递上瓶口,“碰一下?”
时妄没有拒绝,玻璃瓶口轻轻一碰,液体随之摇晃。在寂静深夜里听来,似乎有种令人释怀的声音。
时妄仰头喝了一口,熟悉的口感,季颂一直记得他的喜好。
喝酒时两人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比起刚才的相对无言,总归没那么沉闷阴郁了。
时妄慢慢喝了半瓶,转头去看季颂。
看了一会儿,他低声问,“可以抱一下吗?”停顿少许,好像猜到季颂的顾虑,又说,“我和曾蓁现在没有关系。”
其实一直就没什么,除了偶尔带出去应酬一下,其余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时妄不可能这么说。
季颂愣了下,眼眸闪动,点头。
时妄往他那边挪动,没拿酒瓶的那只手伸过去,把季颂圈住。
手掌贴到季颂背脊,时妄感觉怀里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点。是种下意识地反应。
最近每次见面,季颂几乎都在承受或是身体或是精神上的伤害。他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时妄低低吐了口气,没有用力拥抱,最后仅是浅浅吻了一下季颂额边的发丝。
才发生了那种单方面强制的事,的确不该在几个小时后又若无其事地拥吻。时妄已经找回理智,也是明白分寸的。
季颂垂眸看他,声音里带了点刻意的轻松,“这就完了?”
时妄把他往怀里摁了下,再松手,说,“先存着。”
说这几个字时他直直地盯着季颂,眉目间仿佛有从前的影子。
季颂心跳漏了一拍,而后莞尔,说,“好,先存着。”
喝了酒,态度平和地聊了几句,虽然谁都没提到那些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至少这样的气氛不会再让人如坐针毡了。
时妄看得出来季颂已经非常疲倦,没等喝完一瓶,就催促他赶紧去睡觉。
季颂自己也有点扛不住了,和时妄说,“你也别睡沙发,去客房睡吧。”
两人各自回房,明天季颂不用上班,想到时妄就睡在隔壁房间,他觉得心里踏实,一靠近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七点不到,手机闹钟刚一响起,季颂闻声醒来,立刻起身摁掉闹钟。
虽然只睡了六个多小时,但他精神不错。昨晚翻译的合同还没校对,他答应谢彦早上八点以前传过去,现在还有一个小时,足够他把合同再看一遍。
季颂下床披上外套,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半个小时后他把合同以附件形式发给谢彦,邮件里还写了一句新年快乐。
时间尚早,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隔壁房间没有动静。季颂觉得自己可以睡个回笼觉,于是又回床躺下。
对于少觉的人来说,能睡回笼觉是一件挺奢侈的事。季颂没想到自己真的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窗帘缝里渗出一缕阳光。今天是除夕。
他刚醒来,还有点迷糊,呆坐了会儿听见厨房传出水声,知道时妄也起来了,没再耽搁,换了身衣服走出卧室。
时妄站在厨房岛台边,手里拿着一灌刚找到的茶叶,转头见季颂走过来,问他,“喝茶?”
季颂的习惯是早起喝杯淡茶,几年前是这样,时妄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新的习惯。
季颂点头,“行。”然后就看见时妄用茶罐里附带的小镊子,一片一片往外夹茶叶,整整好好数出来十二片。
季颂见此情景,没忍住笑。虽然心里有些苦涩,但笑容是由衷的。
记得时妄第一次泡茶,季颂怕他泡得太浓,随口说了句,“十二片茶叶。”
从那以后,时妄每次早起,都会一丝不苟地数十二片茶叶放在杯子里,一片不多一片不少。虽然季颂从未问过,但他知道那曾是恋人间的心意,代表着你随口说的话我也牢牢记着。
如今再看时妄捻起茶叶,季颂在感动之余多了一丝怀念。
曾经以为稀疏平常的事,以为本该如此的日常,多年后再遇,才知道多么珍贵难得。
喝完一杯时妄泡的茶,外卖也送到了。
跑腿小哥递上外卖袋以后又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跌打喷雾。
时妄一并接在手里,接着转了一笔跑腿打赏,数额不小,跑腿小哥连声道谢走了。
这顿早饭时妄点得很丰盛,十几个餐盒差点在饭桌上放不下。
季颂摇头,“你这也太夸张了。”
时妄脸色淡淡的,“吃不完冻起来明天吃。”
今天早上时妄为了找茶叶开过冰箱,那里面除了胡萝卜就只有一包芹菜和一瓶牛奶。时妄面对着冰箱都无语了,不能相信那里面是人类的食物,全都是喂兔子的。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现在他们不是以前的关系,他要过问也得季颂愿意听才行。时妄快速吃完早饭,院外已经有司机在等。
季颂见他起身收拾餐盒,放下筷子说,“留着我来,我送你下去。”
时妄看了眼窗外,昨晚下了一夜的雪,今早雪停了,气温仍在零下。
时妄说,“不用,你慢慢吃。”说完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大衣。
季颂也迅速回房拿了件厚外套,和时妄一起换鞋,见时妄睨了自己一眼,他笑着说,“回来再吃也一样。”
两人出门时遇见住在对面的邻居,季颂被对方叫住聊了几句,时妄站在一旁没说话,也没有走开。
等到季颂和邻居寒暄完了,他们一起下楼。
快要走到一楼,时妄忽然说了句,“昨晚喝的酒不代表什么。”
其实就算他不说季颂也明白,过去的那些事不是喝瓶啤酒就能翻篇的。
时妄伸手要推单元门,季颂侧身挡了一下,他站在时妄和铁门之间,先没说话,直到时妄抬眼看过来,季颂也看进他眼里,这才慢声说,“直到你觉得满意为止。”
——没有期限,没有定数,唯一的标准就是时妄的感受。
如果他不满意,季颂就一直尝试,不管多么苛刻的要求,直到时妄满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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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颂把时妄送到家属院门外,看着他上了车,这才裹紧外套往回走。
室外风大,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吹落,本是一幅瑞雪兆丰年的好景,季颂却没心思欣赏。他此刻想的都是刚才时妄的眼神。
听到自己说要做到满意为止,时妄眼里是没能掩饰住的错愕,还有一丝怀疑。
季颂无奈笑了下,时妄直到现在应该还认为自己是个用过即弃且不择手段的渣男,要不怎么会是那种反应。
挟着一身寒意回到家里,季颂在换鞋时发现了那瓶立在玄关的跌打喷雾。
时妄就放在这里了,并没有告诉他。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心酸的。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为什么没到唇边,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个中滋味。
季颂把喷雾拿在手里,摇了摇瓶身,然后挽起衣袖,对准自己手腕摁下喷头。
透明药剂瞬间涌出,手腕处密布一片清凉。
季颂握着瓶子,又看看腕上那几道交错的淤痕,而后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