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竹 第25章

作者:麦饼 标签: 近代现代

突然,孟饶竹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的脚步顿下来,缓而慢地在路中间站住,脸色变得很难看:“干什么?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沈明津和沈郁清抬起眼睛互相看向对方,眼神很冷漠和锐利。

孟饶竹是真的很生气了,他觉得这两个人很有意思,在医院的时候不是也能好好地相处吗?孟饶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语气冷冷的:“你们俩想打就打吧,这次打死我也不拦着。”

他伸手就在路边拦车,不再管这两个人,但还没拦到,孟饶竹的身侧落下两道高大的阴影,将他牢牢地罩在里面。

沈明津终于露出一点孟饶竹平日里认识的模样,强势地抓住他的手腕,衣服凌乱地敞开两颗扣子,一张带着伤的脸冷静地浸在路灯明寐交接的阴影之中:“你去哪儿?”

太晚了,孟饶竹现在已经没有再多的精力和脑力来想太多事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让自己好好想一想,他要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这件事要怎么办,他和沈郁清沈明津的关系要怎么办。

孟饶竹说:“我今天不想要和你走。”

沈明津没有说话,眼睛眯起来,似乎是在透过孟饶竹的话,思考他这一松手,他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解决问题里面的他。沈郁清却愣了一下,从中听出了另一个意思,不敢置信地问孟饶竹:“你们现在都住到一起了是吗?”

孟饶竹没有回头:“学长,我想冷静一下。”

沈郁清觉得很可笑,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受到了非常严重的背叛,这种背叛甚至带着一种侮辱性。他实在没办法想象和接受,孟饶竹可以在和他哥刚在一起的时候就住在一起,那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算什么?

“我问你。”沈郁清双手抓住孟饶竹的肩膀,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愤怒。他可以给孟饶竹时间,等到他冷静过后再来跟他解释这一切,但现在,他必须给他一个答案,“你今天要和谁走?”

孟饶竹看一眼沈郁清,又看一眼沈明津,终于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和沈明津在一起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如此之大。

这份代价包含他对沈郁清的伤害,包含他对自己道德的审判,他做了两件自己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看见良心在他身上烫开一个窟窿。

“对不起…对不起。”孟饶竹的眼睛湿起来,很小声地说。

当天晚上,孟饶竹没有跟沈明津走,也没有跟沈郁清走,郑飞雨及时地出现,把他带回了家。

他跟孟饶竹道歉,说他不是故意告诉沈郁清的,是沈郁清发现了,发过来他和沈明津的照片来问他。孟饶竹说没事,躺在床上一直没睡。

到天一亮,他去找了梁穹一趟。

深冬的早晨,整个新港都有些雾蒙蒙的霜意,盛元总经理办公室,全景落地窗将这些景色尽收眼底,孟饶竹坐在卡其色的沙发上,看着秘书退出去,将门关上。整间办公室只剩他和梁穹,他开门见山道:“我要两千万。”

梁穹给他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正常,热气徐徐地往上蒸,他背对着孟饶竹,轻轻晃了晃杯口的茶叶:“我每个月给你打那么多钱,你从来没用过,现在一下子要两千万,你总要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吧?”

坠楼的事过去以后,这还是孟饶竹第一次私下见梁穹。盛元的负面情况好转,终于恢复到往日的经济。他看着梁穹的背影,语气有些尖酸:“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穹转过来,靠在茶台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那杯热茶给孟饶竹放下,话语很平淡:“明天过来找秘书拿吧。”

孟饶竹没喝那杯茶,连多看梁穹一眼都没有地就要起身离开。在他的手碰到门上的前一秒,梁穹说:“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孟饶竹听不懂,疑惑地回头,梁穹看着他:“你已经毕业了,已经正式进入人生的后半程了,你打算以后一直在那家公司呆下去,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干着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和一个男人不伦不类地谈着恋爱,一辈子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梁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面是一位国外出名的钢琴教授的资料:“我送你去国外学琴吧,这是你妈妈之前的老师,我给他看了你的作品,他认为你很有天赋,很愿意收你为学生,以你的水平去申请没有问题的。”

“你应该去做你喜欢的事,不要因为和我赌气,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上。”

当年因为孟饶竹和梁穹在学业规划上的冲突,孟饶竹没有再走艺术生,后来大学报专业,也仍旧没有再报考音乐相关的专业。

他就那样随随便便报考了一个自己没有任何兴趣的专业,随随便便上了几年大学,随随便便地毕业,随随便便地找了一份工作,开启了自己人生的后半生。

他拿自己的人生来和梁穹赌气,走了一条对他的未来没有任何帮助和作用,却与梁穹给他的安排背道而驰的路。看似目的达到了,但只有孟饶竹自己才知道,自己是非常喜欢,想要一直弹钢琴的。

所以孟饶竹很讨厌梁穹这样明白直接地看穿他,好像孟饶竹浪费自己的人生来让他愧疚,效果是如此的不痛不痒,还显得孟饶竹很不懂事。

明明他知道,明明他最清楚地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去学琴。

孟饶竹快步走上去,拿起桌上那杯热茶直截了当地朝梁穹脸上泼去,一字一字地说:“我不可能再去学琴的。”

“你想让我去完成妈妈对我的期望,你先看看你自己有没有身份来要求我去完成。”

茶水顺着梁穹的脸缓缓流下来,在他平整的西装上洇出一大片水迹。他坐在那里,平静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抬头,看孟饶竹:“既然你知道这是妈妈对你的期望,你想让她失望吗?”

孟饶竹觉得很可笑,凭什么这样道貌岸然堂而皇之地拿妈妈来要求他,他为什么不去做,他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的吗?

“好啊。”孟饶竹甜甜地笑起来,“那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不回来?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只要你告诉我,我就去。”

梁穹没有说话,一张缓缓往下淌水的英俊面孔无波无澜地看着孟饶竹,即使是这样狼狈,周身气场也仍旧沉得像一谭深井。

孟饶竹的嘴角自嘲又悲凉地扯了一下,嘲笑自己仍旧对他抱有着那么一丝天真的妄想:“看吧,你就是一个懦夫。”

“我会来拿这两千万的。”孟饶竹说:“这是你欠我的。”

啪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

-

一天后,孟饶竹约沈郁清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这张卡里有两千万。”包厢内,孟饶竹将一张卡推给沈郁清,“密码是我的生日,学长拿去用在公司上吧。”

沈郁清的表情有些疑惑,他看着那张卡,几秒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什么意思?”沈郁清指尖轻飘飘地夹着那张卡,笑得很轻蔑和嘲讽,“补偿?”

“我在等你冷静下来给我解释,这就是你的解释?用一笔钱来打发我?”

“对不起。”孟饶竹垂下眼皮,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我不该背着学长和学长的哥哥有来往,我不该和学长的哥哥在一起。”

即便沈郁清在和他的恋爱里没有那么上心,但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在感情里对他从一始终,那么孟饶竹也不应该仅仅是因为他没有给到他理想的爱,就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孟饶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又特别的亲人,就算没办法情深意重,也不应该因为他变得反目成仇。

“是我对不起学长,如果学长要怪的话,就怪我吧。”

“还在替他说话。”沈郁清不屑地把那张卡给他推回去,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我是需要钱来维护公司,但我也没有轻贱到需要用前任的分手费来维护。”

他特地咬重分手费这三个侮辱人的字,孟饶竹终于肯抬起脸来看他,慌忙解释:“不是...不是分手费。”

“有什么区别吗?”沈郁清往后靠,双臂抱在一起,用一种孟饶竹没见过的漠然看着孟饶竹,“反正你给我这笔钱,不就是挑明了,你在我明知道你和我哥的事的情况下,还是要和我哥在一起吗?”

“换句话来说。”他盯着孟饶竹笑,“你选择了我哥,宁愿用这么一大笔钱来跟我换一个你们恋爱的安宁,对吧?”

孟饶竹不说话了,死死咬住下唇。

“没必要啊宝贝儿没必要。”沈郁清感慨地倾了一点身子过来,把面前的咖啡搅开,“我们好歹也认识了那么久,我对你还是有很多感情的,你要真的是喜欢我哥,生气归生气,我也还是会祝福你的,毕竟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好。”

在孟饶竹冷静的这两天,沈郁清也想了很多,从一开始的愤怒和痛苦到后来的平静与接受。

他知道自己在和孟饶竹的恋爱里确实有点问题,也知道孟饶竹不是那种没有底线轻而易举就被别人打动的人,一定是他哥哪里比他做的好,哪里有他达不到的地方,所以孟饶竹才会动摇,甚至不顾他是他的哥哥这层身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也能接受,并且原谅和祝福他们。

沈郁清把那杯咖啡推过来,笑着说:“但你也不能让我死得不明不白的吧,你们都知道,只有我被瞒着,感觉我像个笑话一样。”

“说说吧,你和我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今天过来不是听你跟我说对不起的。”

孟饶竹看一眼沈郁清,和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对视一瞬,他说:“一开始,是学长带我和哥哥吃饭那次,学长没有给我点我想要吃的那几道菜,我有一点不开心。半夜去楼下吃完东西再上来的时候进错了房间,把学长哥哥当成了学长,跟学长哥哥讲了一些学长不好的地方。”

“后来是去年我生日那次,学长哥哥给我放了一场烟花,跟我说了一些表明意思的话,再后来是外公生病那次,学长哥哥送我回家,告诉我学长当年和哥哥互换身份的事,我才知道原来我早就和学长的哥哥认识过了。”

“再之后也没有什么了。”

孟饶竹认为他和沈郁清之间最主要的问题是他们没有沟通,而这份没有沟通,直接间接导致他们不合适,而不是沈明津的介入。

他看着沈郁清,说:“从这里开始我对学长的感情就变得很复杂,一方面是学长常常让我感觉到我不重要,另一方面是我感觉学长和哥哥互换身份的这一年,让我对学长那么多年的喜欢被偷换了一年,没办法再纯粹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喜欢学长还是喜欢学长的哥哥,在这样的条件下,我和学长的感情又发生了一些摩擦,这些摩擦让我觉得我和学长不合适,没办法再继续在一起下去了。”

“但我从来没有在和学长在一起的时候和学长的哥哥有过什么,我拒绝过学长的哥哥很多次,可能…可能我确实无法问心无愧,但我从始至终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学长。”

沈郁清沉默了片刻,完全想不到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么多的事。这样看下来,他哥说的一点没错,确实是他,亲手把机会给他哥的。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呢?”沈郁清问孟饶竹:“既然你在我们的恋爱里感到了不舒服,那你为什么不讲出来呢?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就是比较粗心的,你不说,我以为这些也不重要。”

“我没办法和学长讲出来这些。”孟饶竹终于告诉他:“我太喜欢学长了,又和学长认识那么多年,我害怕我在学长这样有一点不好,学长就会离开我。”

“所以我没办法跟学长生气发脾气,告诉学长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学长送我的礼物,一点也不想要去做一些事。我做了太多顺着学长,迎合学长的事情了,我太累了,我不想要再谈这样的恋爱了。”

沈郁清听明白了,神色浮出一点落寞和嘲弄:“所以现在是不喜欢我了,才能对我讲出来这些话。”

“对不起。”孟饶竹把那张卡放回去,“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学长,学长没有做错过什么,是我和学长不合适。学长是非常优秀又努力的人,应该有更多的机遇和机会,我希望学长的事业以后越来越好,学长收下吧。”

“不用了。”店内暖气开得非常热,沈郁清却感觉自己突然很冷,一点一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冷下来。

那种冷是他彻底地意识到,自己从此以后失去了自己年少时守护下来的人,也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少年时期,不再是某个人心里的英雄。

沈郁清笑笑,笑容有点苍白,“我不会收你的钱的,你把这笔钱留下来吧,谁也不要给,留给自己。至于你和我哥的事,既然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你就去要自己想要的东西吧。我不会再去打扰你们了,只要你过得好,就好。”

孟饶竹看着他,视线深深地凝在他脸上。几秒以后,他站起来,弯腰,向沈郁清行了一个很标准的鞠躬歉。

然后他推门,离开了这里。

沈郁清坐在那里,桌上的咖啡凉了,他靠在椅子上,目光感慨和释怀地望着天花板,眼角有一点泪光。

五分钟以后,他洒脱地站起来,结账离开。

就在他起身的前一秒,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自英国的境外号码,是沈郁清之前觉得他在英国的那场车祸有点不对劲以后,托人帮忙查的,他接了起来。

一分钟后,他的手机因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骇然,握不住地从手里滑出来,重重摔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是的!!下章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 第31章 礼物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明津跟孟饶竹说,他要回英国一趟。

孟饶竹的手指把床单抓起来,头发湿湿地粘在脸上,声音很没有力气地问:“有什么...有什么事吗?”

沈明津从被子里钻出来,在孟饶竹旁边躺下,嘴唇很湿,看着孟饶竹,整张脸呈出一种愉悦的潮红,说:“我姑姑生病了。”

“姑姑?”孟饶竹把呼吸平稳下来,扭头看沈明津。

在孟饶竹对沈明津的了解中,沈明津和家里人是不亲近的,他很少联系和提及他的亲人。现在突然因为他的姑姑生病要回去,孟饶竹想起Kayla,有些好奇地问:“是和姑姑的关系比较好吗?”

“嗯。”沈明津吻咬着孟饶竹的耳朵,告诉他一些往事,“我小时候她一直很照顾我,后来她和我爸结婚了,也一直对我挺好的,算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挂念的亲人吧。”

孟饶竹想了一下,既然是对沈明津好的人,那对他来说也算是需要上心的长辈。他问:“是很严重的病吗?需要我一起去吗?”

“要动手术。”来回太麻烦,说不定这趟行程要多长时间,沈明津不想让孟饶竹来回长途奔波,“不用了,我去就可以了,不会呆很久的。”

第二天早上,孟饶竹去送沈明津,两个人在机场分别,孟饶竹心里有一点闷。

因为沈郁清的事,那两天他在彻底解决问题前,一直住在郑飞雨那里,也没有见过和联系过沈明津。现在事情终于解决了,两个人还没有好好温存一段时间,就又要分开了。

孟饶竹有点委屈地把脸埋进沈明津怀里,说:“早点回来,要多给我发消息。”

沈明津揉了揉他的头,也知道这趟行程对孟饶竹来说有点突然,但他实在不能不去。

他抱一抱孟饶竹,像哄小孩子一样温柔地捏捏他的脸颊:“手术做完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好不好?”

孟饶竹点点头,又和沈明津抱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看着沈明津进去,然后离开回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