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要吃点儿东西吗?”阿海小心地问。
陶培青摇了摇头,“我想睡一会儿。”说完,他将脸埋进被子,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阿海的视线。
灯关了,只剩一盏昏暗的夜灯。门轻轻合上。
陶培青毫无睡意,枯枯的望着天花板。
半夜,阎宁回来了,“人呢?”
“睡了。”阿海低声回应。
“吃饭了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阿海否定的回答。
阎宁打发走阿海,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阎宁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走到床边。
陶培青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沉睡。他能感觉到阎宁凝视的视线,沉重而复杂。阎宁似乎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抓住了被角。
阎宁承认把陶培青带到船上这件事儿,是他欠了考虑,但他心中又隐隐出现一种兴奋,在这儿,陶培青就是他一个人的。
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没那些破事儿,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伸手就能摸到。
阎宁趴在床边,守着陶培青,折腾一天,他也顶不住了,不知道啥时候就趴床头柜上睡着了。
醒来天都亮了,脖子酸得要命。阎宁赶紧溜出来,换阿海进去,不能让别人知道守了一夜,太丢面儿了。
陶培青再次醒来时,天已亮。阿海安静地站在床头,仿佛一夜未离。
“要吃点儿什么吗?”他依旧尽责地问。
陶培青依旧摇头。抱着微弱的希望,他从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的位置一片空白。他不死心地晃动手机,徒劳地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微弱信号。
“船上没信号的。”阿海轻声解释,打破了他的幻想。
公海的信号本身就不好,更何况阎宁这样的船队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会屏蔽掉所有可能的信号。
陶培青的心一沉,一种彻底的孤立无援感彻底攫住了他。
阿海想去拉开舷窗的窗帘,或许是想让阳光驱散室内的沉闷。
“别拉开。”陶培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下意识的惊惧。
阿海愣了一下,顺从地拉回了窗帘。
“我在外面,有事你可以叫我。”
阿海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屋子里,而是在外面呆着。
阿海一出来,阎宁就揪住他问,“他吃饭了吗?”
阎武刚睡醒,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还别扭着呢?”阎宁烦得要死,没空搭理他。
“得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阎武这狗东西,眼珠子一转就没好事儿。
阎武抽出阎宁后腰别着的三棱刀,抓着阿海胳膊就划了一下,血当时就冒出来。紧接着他把阿海袖子卷起来,露出半拉伤口,趴阿海耳边嘀咕了几句。阿海那傻小子居然还跟着点头。
“问你,你就什么都别说。”阎武拍拍阿海,指指屋里,“去吧。”
阎宁心里直打鼓,这什么缺德主意?
“能成吗?”阎宁问阎武,阎武那混蛋不说话,只是贼兮兮的笑。
阿海端着粥进来时,眼神有些躲闪。陶培青依旧准备拒绝,却在瞥见他手腕时顿住了,一道新鲜的、略显狰狞的伤口横在那里,血痕尚未完全干涸。
“怎么受伤了?”陶培青话问出口,心里已沉了下去。
阿海沉默着,迅速用袖子遮掩伤口,放下粥碗,转身就要走。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安和委屈。
一瞬间,陶培青全都明白了。
这是另一场戏。
一场精心设计,利用他的软肋逼他就范的戏码,他们算准了他不会牵连无辜的这一点。
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对食物的抗拒源自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但看着阿海那故作仓惶的背影,想到他可能因自己而遭受的迁怒。
陶培青坐起身,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像饮下毒药般,一口气灌入喉中。黏腻的米粥滑过食道,带来强烈的呕吐欲,将空碗递还给阿海。
阿海出去了。门一关上,陶培青立刻冲进卫生间,将刚刚强行咽下的东西尽数吐出,直到胃部抽搐痉挛,只剩下苦涩的胆汁。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海出来,碗是空的。阎武得意洋洋地看着阎宁,“怎么样?”
虽然成了,但阎宁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又把这账算我头上了。”阎宁瞥了眼阿海胳膊,“得了,吃了就行了。”
自此,阿海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在他屋里,只是安静地送来三餐,不再多言。
陶培青会当着他的面喝完粥,让他能顺利交差。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他完成监视与送饭的任务,陶培青维持表面上的配合,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清净。
船上的日子漫长到令人绝望。
除了昏睡,便是反复玩着手机里那个仅存的、不需要信号的做饭游戏。机械的操作能短暂地占据思绪,屏蔽窗外的海浪声。
阎宁没有再出现。这或许是这段灰色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他们仿佛回到了某种互不干扰的平行状态。
直到某天开始,陶培青在粥碗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陶培青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谁的笔迹,他抄写了一句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但目光下移,看到了下面新增的一行字,笔迹依旧张狂,内容却截然不同:我敢说啊,陶培青,陶培青,就是你!旁边还画了一个气得跳脚的漫画小人。
那小人画得意外地生动,眉眼间的焦躁和蛮横,活脱脱就是阎宁本人的缩影。陶培青竟不知道他还会画画。这一笔,将那句抄来的、带着点文艺腔调的哀愁,瞬间拉回到了他那种直白粗暴,甚至有些幼稚的语境里。
陶培青没有回应,将纸条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但纸条并没有停止。它们日复一日地出现。另一张写着: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下面是他自己的注解:那我必须是大树啊,不过你一点儿也不像棉花,咱俩都是大树。旁边配着一幅画:两棵并肩的大树,树干上粗糙地画着陶培青和阎宁的脸,树枝并非优雅地并立,而是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态,盘根错节地紧紧缠绕在一起。
陶培青依旧沉默。那些被丢弃在床头柜上的纸条越积越多,像一堆色彩混乱的落叶。它们是他单方面的、笨拙的表演,是阎宁试图用他仅能理解的方式来进行的一种古怪的沟通。
阎武觉得阎宁真的没救了。
他推门就看到阎宁趴在书桌上,台灯点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宽背阔肩挡得严严实实。他蹑手蹑脚过去,猛地一拍。好家伙,吓他一激灵,手忙脚乱遮桌上那堆纸,顺便给了阎武一脚让他滚蛋。
阎武伸头一看,一桌子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抄着些肉麻兮兮的句子,“给嫂子写情书呢?”阎武故意臊他。果然,阎宁耳朵根子都红了,还强装镇定。
阎武看着他乐。这还是他那个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阎宁哥?简直像个情窦初开又笨手笨脚的毛头小子。
第10章 深渊
阎宁这些天忍着不去看陶培青,他知道自己理亏,也想趁这个时候磨磨陶培青的性子。
阎宁想了半天,从屋里垫桌脚的破书堆里翻出来一本《情诗300首》。
陶培青最喜欢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动不动就扯什么自由和爱的,谁还不会了。但他抄完那些诗又觉得不对,他索性在下面写了自己的批注,还在旁边画了一张漫画。
没什么人知道阎宁会画漫画。船上无聊,能娱乐消遣的也只有漫画和电视,而在阎宁看来,电视上演的电影电视剧远不如漫画充满想象力。
他看得不过瘾就学着自己画,另外一个是阎宁觉得自己的字没那么好看,画画比说话更直接,他想到的都能画出来。
这事儿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但他觉着陶培青喜欢。
“你这一句句的抄到啥时候嫂子才能原谅你啊?”阎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上,叼了根烟点燃。
“两口子没有隔夜仇,睡一觉就啥事儿都过去了。”
呸!吹牛不上税。
“睡一觉?人倒是让你碰啊?”阎武直接拆台,就他现在这怂样,碰根手指头估计都得掂量半天,他还嘴硬。
这事儿还真的让阎武说准了。
“你当我是禽兽啊?”
切,装什么大尾巴狼!谁不知道他以前那德行?现在是碰钉子碰怕了。
阎武懒得跟他扯谎,倒是想起个事儿,“对了,我看嫂子祖籍在海边,咋还能恐海呢?” 阎武知道陶培青身世的事情并不难,资料显示他老家就在闽南的小渔村。
“不知道。”陶培青的出身,还有他那个养父的事情,阎宁也旁敲侧击的问过,但陶培青都不想说,他也没缠着不放。
阎武从桌子上抓起一包花生米往嘴里扔,“那你不打算给人送回去啊?”
这事儿又把阎宁问住了,他觉着自己带陶培青上船的事情确实冲动了,但他一想到陶培青能每天呆在自己身边,这种巨大的诱惑又实在让他难以拒绝。
“诶,你过几天给我把邮轮上那个船医带过来看看,说不准治治就好了呢。”
阎武仰着头一边扔花生米一边听阎宁说话,“行。”
“对了,过两天我要去谈生意,你就留在船上,公海上的事儿多,有什么事情你好应付,把他给我看好了。”平时走哪儿都带着阎武,但这次不行,陶培青在船上,必须留最信得过的人盯着。
说起生意,阎宁这两年确实变了不少。自从阎宁从他爸手里接过生意,就一门心思琢磨洗白。况且干他们这行儿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怕的就是有牵挂。
他现在有了陶培青,就有了软肋。过去的生活维持生计不在话下,但打打杀杀的日子总不是长久之计。
阎宁怕哪天死了,残了,护不住他了。
之前他们无意中发现一个海矿,发了一笔横财,还搞了几条邮轮,弄了个海运公司。阎武起初是真不同意,风险太大,但阎宁铁了心要干。折腾几年,海运公司还真让他搞出点模样了。
“哥,你想好了吗?”阎武又问。
海上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只有那些,其他家都是几十年甚至半个世纪的产业,阎宁现在非要去分一杯羹,想也不是那么轻易。
“嗯。”阎宁手里折着刚抄好的纸条,他没法想象死在海上看不到陶培青。不成,死了也得变鬼缠着他,“让他好好吃饭,回来我要检查的。”
晚上,阎宁趁着陶培青睡着偷偷溜进他的房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后,才离了船。
第二天起,阿海送来的粥下,再没有新的纸条。但陶培青什么都没问。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呆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做俯卧撑维持肌肉和精神,剩下的时间就是玩他那个无聊的厨房游戏。
阎武来了,带着一个陌生的医生。阎武的长相和他的名字完全不同,生的十分精致,一头棕色的中长卷发,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惯有的、多情的笑意,几天不见,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嫂子,这两天怎么样?还习惯吗?”
嫂子。这个称呼每次听到,都让陶培青有一种尖锐的屈辱感。
“我有自己的名字。”陶培青的声音平静,却夹杂着一丝嘲讽。
阎武的应对永远圆滑,“行,以后我就叫你一句培青哥。培青哥,我给你找了个医生来看看。”
“你不会不知道我就是医生吧?”
“医生生病不也得看病,你身体总不见好也不是回事儿啊。”
阎武避重就轻,仿佛陶培青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只是因为海风不适,或者饮食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