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宁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陶培青靠在他肩上。

阎宁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些故事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地方。

“你猜这个岛叫什么名字?”他问。

陶培青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阎宁说,“地图上找不到它。大家都管它叫‘宝藏岛’。”

阎宁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这片海域有海盗来过。他们藏了很多宝藏在这个岛上,据说是全世界最好的金银珠宝,还有一个最大的宝藏,据说可以逆转时间。他们埋在地下,画了一张藏宝图,分成几份,交给不同的人。”

“后来那些人死了,藏宝图就失传了。宝藏还在这个岛上,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位置。”

陶培青看着阎宁的侧脸。

“所以你到处找?”陶培青问。

“我找了整整一个暑假,”阎宁说,“每一天都出来。早上天一亮就出门,书包里装着水、面包、还有我从我爸那儿偷来的一个指南针。我沿着海岸线一个一个山洞地找,上岸就挖,挖不到就换下一个。有些的山洞很小,走一圈用不了十分钟。有些山洞大一些,我就在上面待一整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你一个人?”陶培青问。

“当然一个人,”阎宁说,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海盗的宝藏,怎么能让别人知道?万一别人先挖走了怎么办?”

“你挖到了吗?”陶培青问。

阎宁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挖到了。”

陶培青愣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种,”阎宁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洞穴深处的某个地方,“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是一箱子的,破烂。”

他说破烂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明知道在别人眼里不值一钱,但在他这里,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那是我挖到的第一个‘宝藏’。一个生锈的铁箱子,埋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岛的岩石缝里,上面压了很多石头,我搬了好久才搬开。箱子里没有金币宝石,也没有骷髅旗,只有一个玻璃弹珠、一枚发黑的银币、几颗贝壳、还有一张手画的‘藏宝图’。”

“是谁埋的?”陶培青问。

“我不知道,”阎宁说。

“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宝藏。因为那个箱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了。’”

陶培青没有接话。他静静地听着,属于阎宁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故事。

“后来我开始自己埋宝藏,”阎宁说,“我把我觉得珍贵的东西装进铁盒子里,埋在不同的岛上。有时候埋一个玻璃瓶,里面塞一张纸条,写着今天的日期和我今天的心情。有时候埋一个我吃完的糖果盒,里面放一颗我捡到的漂亮的石头。我埋了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埋在哪里了。”

“我在想,”阎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另一个小孩,像我一样,划着一艘小艇,拿着一个指南针,满世界地找宝藏。他会挖到我埋的那些铁盒子,打开来,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了。’”

“这是海盗的传统,”阎宁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海盗会把宝藏留给下一个海盗。”

陶培青看着阎宁。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阎宁不是一个大人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小孩。

“所以你的秘密基地,”陶培青说,“其实是一个海盗的据点。”

阎宁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所以我想带你一起来,把我唯一的秘密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洞穴的角落里,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堆碎石。碎石下面露出一个木板,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几样东西。

“你看,”阎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这是我的战利品。”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有一把生锈的折叠刀,刀柄上的塑料已经碎了,刀刃上全是锈迹,完全打不开了。“这是我从一个废弃的渔船上找到的,”阎宁说,“花了我一个小时才把它从甲板的缝隙里撬出来。”有一枚残缺的海螺壳,缺口处很光滑,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很久。“这个是我在退潮的时候捡到的,它长得像一顶王冠,所以我叫它‘海盗王的王冠’。”有一截绳子,打了几个复杂的结,绳子的纤维已经散开了,毛茸茸的。“这个是我自己编的,我学了三天才会编这种结,书上说这是海盗用来绑俘虏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变了,像一个手舞足蹈的孩子。他比划着那把折叠刀有多大,描述着他是怎么发现那个海螺壳的,演示着那个绳结是怎么打的。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着,有一层薄薄的回音。

陶培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挖到了别人的宝藏,然后开始自己埋宝藏。”陶培青说,“那你后来回去看过吗?那些你埋下去的宝藏,还在吗?”

阎宁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过,”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前几年我回去看过一次。”

“还在吗?”

阎宁沉默了几秒。洞外的海浪声远远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不在了,”他说,语气很平静,“有一个被冲走了,潮水太大,箱子不在了,坑里全是沙。有一个被人挖走了,坑被填上了,但上面有新的脚印。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还在。但铁盒子锈穿了,里面的纸条烂了,只剩下几颗石头。”

“那你难过吗?”陶培青问。

阎宁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

“不难过,”他说,“因为我已经找到我这辈子最大的宝藏了。”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陶培青伸出手,把阎宁手里那把生锈的折叠刀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坑里。他把海螺壳、绳结也一个个地放回去,再把木板盖好,把碎石重新堆上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

“你干嘛?”阎宁看着他。

陶培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

“我在帮你把宝藏藏好,”他说,“万一以后还有别的海盗来呢?”

阎宁看着他,愣了两秒钟,笑了。

阎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阎宁把他拉起来,用力过猛,陶培青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阎宁没有松手,反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那你要不要给我也埋一个宝藏?”陶培青的声音从阎宁的肩膀上传出来。

“什么?”

“埋一个宝藏,”陶培青说,“埋在这个洞里,写上我们的名字,标上今天的日期。这样很多年以后,就算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来了,也会有别的人挖到它。他们会看到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写在一起,然后他们会知道,很久以前,有两个人,他们在这里找到过彼此。”

阎宁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陶培青的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腰,越收越紧,紧到密不可分,毫无缝隙能够将他们再次分开。

过了很久,阎宁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鼻音。

“好。”他说。

“那我想要一枚金币,”陶培青说。

阎宁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笑,“我哪来的金币。”

“那你有什么?”

阎宁想了想,吸了吸鼻子。

阎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没有给陶培青看。

“这个,”他声音很小,“这个不能埋。”

“为什么?”

“因为这个要带走的。”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

“你还要吗?”阎宁问。他在等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他们曾在机场约定,再见面的时候,他为陶培青带上戒指。

陶培青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在阎宁的手里。

“我从来没有不要过。”他说。

此刻,陶培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落空的惊喜从不是失败的准备,那些是阎宁爱他的方式。笨拙的、狼狈的、总是出错的、永远搞不定的、但在每一次失败之后都没有放弃的,爱他的方式。

而他们最重要的求婚,是此刻。是此刻的两个人,在所有那些失败的、破碎的、搞砸了的过去之后,终于拥有了彼此。

陶培青抬起头,看着阎宁。

阎宁半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沙子里,仰着脸看他。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跪在那里,像一个信徒在仰望他的神,又像一个孩子在等他的礼物。

陶培青伸出手,让阎宁给自己带上了那枚他们都等待了很久的戒指。阎宁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陶培青扶住他的腰,没有松手。他们面对面站着,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近到心跳声能从一个人的胸口传到另一个人的胸口。

陶培青吻了阎宁。

他们在这个岛上呆了很久。

看着太阳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海面上铺了一层熔金般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有人把一整盒碎金子倒进了海里。

他们坐在洞口,肩并着肩,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沉进海平面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玫瑰色、橘色、紫色,层层叠叠的,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浓烈、更绚烂。

陶培青把头靠在阎宁的肩膀上,阎宁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耳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那些话已经说完了,在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眼神里,在每一次手指的交缠里,在每一秒钟共同的沉默里。

直到太阳几乎完全沉下去,只在天边留下一线暗红色的光,阎宁才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再不回去天就全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陶培青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天色已经暗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带着凉意,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吹得阎宁的头发在额前乱飞。

他们刚踏上沙滩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雨滴很大,砸在陶培青的鼻梁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就接踵而至,雨点密集地砸下来,砸在他们身上,瞬间就把两个人的衣服浇透了。

“跑!”阎宁喊了一声。

他们沿着沙滩往另一个方向跑。陶培青来不及问,雨水灌进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沙子被雨打湿后变得又硬又实,跑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费劲,很滑,好几次他差点摔倒,都被阎宁紧紧地拽住了。

阎宁对这片海域太熟悉了。

每一个岛、每一块礁石、每一条可以走的路、每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他拉着陶培青跑过一片礁石区,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一头扎进了另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比之前那个大得多。洞口很宽阔,足以让三四个人并排走进去,洞内也很深,一眼望不到头。雨声在洞口被放大了,哗哗的。洞里面是干的,地面是平整的岩石,没有积水,空气里只有石头和雨水的清冽气息。

陶培青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下巴上不断地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衣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阎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T恤完全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头发耷拉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掉。

他顾不上自己,伸手一把扯下自己的T恤,拿着那件湿漉漉的T恤走到陶培青面前,开始给他擦头发。

陶培青弯下腰,把头顶送到阎宁手边。阎宁用T恤裹着他的头发,用力地揉搓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在擦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陶培青觉得那双手很暖,暖得他想闭上眼睛。

“好了,”阎宁擦了大概有两分钟,终于停下来,把湿透的T恤拧了拧,搭在一旁的一块岩石上,“先这样吧,等雨停。”

他拉着陶培青往洞里面走了几步,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然后他伸出手臂,揽过陶培青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陶培青靠过去,侧脸贴着阎宁光裸的肩膀。阎宁的皮肤被雨水浇得有点凉,但身体的深处是热的,热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在雨夜里散发着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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