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现在就要。
“你疯了吗?”阎武一把拦住阎宁,从他手里抢过那件拎在手里的外套,丢在床上。
“你走了你的身体怎么办?”
阎武不能让他走。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走。
那些药,那些治疗,那些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指标,阎宁的身体全靠这些撑着。离开这里,意味着那些要命的症状会卷土重来,意味着他好不容易保住的这条命,可能会随时……
“那陶培青怎么办?”阎宁瞪着他,“他不知道有多危险,你能不知道吗?那炸弹能认出来他陶培青的脸就绕着走吗?”
“那你怎么办!没有他你也不活了吗!”阎武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挡在阎宁面前,半步不让。
他看着阎宁。看着他哥为陶培青付出了一切。那些资产,那些产业,那些曾经拥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了那个叫陶培青的人。
如今,他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了。他不能再眼睁睁看他哥把这条命再赔进去。
“阎武,让开!”阎宁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感。
“不成!”阎武没有任何要让开的架势。他张开双臂,挡在门口,“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能让你走!”
他看着阎宁,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没有退。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阎宁的上半身。那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哥……你听我一次……”他的声音闷在阎宁肩膀上,“就这一次……”
阎宁被他抱着,愣了一秒,“阎武。”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要是想让我活久一点。你就赶紧给我找船,找飞机。不管什么方法,我一定要马上见到陶培青。你不帮我找,我就自己去找。”
“哥,我答应你,我会让人去联系陶培青,但是你答应我,你留在这里好不好?”阎武这辈子都记得他之前看到阎宁的时候,阎宁半条命都没有了的样子,他不能拿他哥的命去赌。
阎宁的这辈子都算是交代给陶培青了,他不再欠陶培青什么了!难道真的要让他哥把命搭上才算数吗!
阎宁的手刀,干脆利落地落在阎武的后脑勺上。阎武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身体软了下去。阎宁扶住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对不起,老二。”他低声说。
他拿起衣服,走到床头的冷藏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药剂。他拿了几支,装进口袋里。
阿海站在门口等着,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正准备叫“阎武哥”,却愣住了,出来的是阎宁。
“阎...宁哥。”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阎宁点了点头。那张脸消瘦得厉害,但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给我订机票。”他说,“去伊斯坦布尔。要快。”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没有时间了,多等待一秒,陶培青就会有更多的危险。他要用最快的方式,赶到陶培青身边。
伊斯坦布尔机场。
阎宁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疲惫裹着。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快步走向转机柜台,停住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红色的字体滚动播放着最新消息:伊朗领空已关闭,所有进出伊朗的航班无限期延迟和取消。
机场里,到处都是滞留的游客。有的人坐在行李箱上发呆,有的人对着手机焦急地打电话,有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有的人等待着回家和家人团聚,有的人在等待逃离。
阎宁的心,全部都被陶培青的名字占满了。
他是不是安全的?他有没有找到躲避的地方?衣食水源是否还是正常的?他有没有受伤?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他扶住旁边的柱子,额头渗出冷汗。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支药剂。
他扫了一眼周围,快步走进卫生间。他把自己关进隔间,掏出药剂,卷起袖子。手臂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针眼,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的。他找了块地方,扎进去,缓缓推入。
药剂进入血管的那一刻,疼痛开始慢慢退去。他靠在隔板上,大口喘着气。
没有时间了。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在机场外,他拦了一辆车。“去凡省。”他说。
从土耳其东部,进入伊朗。那是最快能到达的路。
梁斌站在机场出口,看着头顶的屏幕。从德黑兰起飞的航班已经降落。红色的字体显示着:到达。
他站在人群中,等待着。眼睛盯着出口的方向,每一个走出来的人,他都要看一眼。不是,不是,还不是。
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出来了,他都没有看到陶培青。
“你是……梁斌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带着些书卷气的声音。
梁斌回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戴着眼睛,文质彬彬,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腾出一只手,做出握手的动作。
“我叫祁东。”梁斌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的机票。”祁东说。
他曾经听陶培青说起过梁斌,也在阎宁没有开始的婚礼前,见过一眼梁斌。那时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此刻面对面,他发现梁斌和陶培青很不一样。不像陶培青那样冷清,反而更多些温暖的气息。
“你是……培青的朋友?”梁斌很快猜测到这个答案。
“是的。”祁东点点头,“是陶培青让你帮我安排回来的。”
梁斌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那……培青呢?”他问出那个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祁东沉默了一秒,“他没有回来。他说,他要在那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梁斌愣住了。他想了无数的方法,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才让陶培青能够在第一时间回来。他以为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以为陶培青会跟着这班飞机回来,以为马上就能见到他。
他没有想到,陶培青会选择留在那里,留在那个被战火和危险笼罩的地方。
陶培青之前是和自己做过一段时间的无国界医生,但都是跟在自己身边。他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呆过。从来没有。
梁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只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新闻。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天亮。
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里。这本应该是去医院上班的时间,而他打车直接去了机场。
他买了一张最近去迪拜的机票。
他看了路线,从迪拜再到亚美尼亚。从亚美尼亚的陆路进入伊朗西北部的边境。从迪拜到亚美尼亚本来只要两个多小时,但是现在,需要五个多小时,要绕过大半个中东。
但没关系。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陶培青联系了最近的志愿者,他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到,只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战争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每个人都攥进它的指缝里。陶培青起初还能从窗子里看见远处居民楼被击中时腾起的烟尘,后来烟尘散去,只剩下半截断裂的楼体戳在那里,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祁东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离开时的匆忙,被子没有叠,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窗帘只拉上了一半。陶培青把被子叠好,把那半杯水倒进洗手池里,把窗帘拉严实,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地抖,从那天开始,这具身体就再也没能真正安静下来过。
空袭预警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在全境上空响一遍,声音尖锐刺耳。第一次响的时候陶培青还条件反射地想要找地方躲避,后来他就不动了,就坐在那里听着,等着它响完。他想这大概就是人的本能,起初是恐惧,然后是适应,最后是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阶段,也许都有一点,也许都没有。
第三天的时候,街上开始出现伤员。起初是三三两两被人搀扶着走过,后来是担架抬着的,再后来是一辆接一辆的皮卡,车厢里躺着呻吟的人,有液体从车板缝隙里滴下来,在尘土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陶培青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车开过去。
陶培青站在路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街上有人在排队取钱,队伍很长,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有人低头看一眼手机。超市的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的告示,里面货架上的东西还算齐全,有人在挑挑拣拣,像是平常日子里的采购。
这种诡异的有序让陶培青感到一阵眩晕,战争把一切撕裂了,但生活还在继续。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救援队的车停在路边,喇叭响了一声。
陶培青上车之前先去了一趟邮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黑色的头巾。陶培青把那封封好的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问他是寄到哪里的。他说了地址,她用波斯语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把信放进旁边的筐子里。陶培青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语言在这时候显得多余。他转身离开,女孩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女子学校的废墟比他想象的要大。三层楼塌了两层,剩下一层斜着戳在那里,随时可能继续垮塌。救援队的人已经挖了三个小时,挖出来七个孩子,只有两个还活着。
陶培青戴上手套,跟着人群钻进那些扭曲的钢筋水泥之间。缝隙很小,他必须侧着身子挤进去,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能闻到潮湿的灰尘下面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伸着手往前摸,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鞋,帆布的,粉红色,上面沾满了灰。
时间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钻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亮起了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一排用白布盖着的遗体上。
救援队的人蹲在旁边抽烟,有人在小声地哭,有人一言不发地收拾工具。陶培青靠着墙坐下来,腿发软,手上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指尖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那排白布。他记得有人说这所学校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孩子,现在才挖出来不到二十个。剩下的那些,还在那片废墟下面,沉默地等着。
周围的挖掘声变成了忙音。那些呼喊,那些哭声,那些铁锹撬动水泥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敲。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排白布,看着那些还在挖掘的人影,看着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地上,照出细碎的灰尘在空气里飘浮。
司机把阎宁扔在了伊朗边境。这个时间,没有人会去伊朗。阎宁只能租了一辆车,终于,他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到达了德黑兰。
刚到郊区,那辆破皮卡车就抛锚了。发动机冒出一股白烟,然后就再也不动了。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仪表盘上那些闪烁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从边境到这里开了快十个小时,中间他停过三次,每次都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漆黑一片的荒野,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67章 命中注定
阎宁必须撑住。陶培青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阎宁就必须找到他。
他把车扔在路边,开始往市区走。凌晨的德黑兰郊外没有车,偶尔有几辆军车从远处开过去,他招手,没有人停。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轰炸,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地方。
他就那么一直走,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后来有一辆拉着蔬菜的皮卡从他身边经过,开出去几十米又停下来,倒回来,司机探出头冲他喊了一串波斯语。他听不太懂,但他还是爬上去了。
梁斌的航班在天刚擦亮的时候终于降落在德黑兰。他在车上一直打电话,打给之前一起做无国界医生的队长,打给认识的所有人,问有没有陶培青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好,但最后老队长说,有一个亚洲人,在女子学校的救援点,他可以把位置发过来。梁斌看着手机上位置,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又有一些期待悬在半空。
他让司机直接开到那个救援点去。
皮卡在市区边上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又比划了什么,大概意思是只能到这里了。阎宁跳下车,想给司机一些钱,他摆摆手,开走了。
阎宁掏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打不通任何电话。他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像是被丢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海里。
他开始跑。沿着街,沿着那些倒塌的建筑,沿着那些陌生的人群。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跑。口袋里那些药剂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着大腿,像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人拦住他,说了什么,阎宁听不懂,他只是固执地把人推开想要强行过去。有人再次拦住他,这回他听清了,前面封路了,过不去。他不管。那他就绕,从旁边的小巷子绕,从那些倒塌的墙翻过去,从那些堆满废墟的街穿过去。一定要过去。
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那些破碎的建筑缝隙里照进来,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而他心中的目的地,就是陶培青,陶培青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等待着他。
又一阵疼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阎宁扶住墙,找了一个半塌的门洞钻进去,掏出药剂,卷起袖子。注射器顺着手臂扎进去,药液冰凉冰凉的,沿着血管往心脏走。阎宁靠在墙上,等那阵疼退下去。
等待的间隙,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陶培青。
不知道跑了多久,阎宁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要炸开。终于,他看见一个学校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半面墙塌了,院子还在。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运东西。
他站在门口,焦渴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疼还是累还是怕。太阳晃得他眼花,院子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张脸好像都变成了一个样子。他在吗?他在哪儿?阎宁的眼睛在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陶培青连续几天都没有合眼。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孩子的脸,不是挖出来的那些,就是还埋在下面的那些,他想象着她们最后的样子,想象着黑暗压下来的那一刻她们在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一停,应该休息一下,但每次想要离开的时候又会听到有人在喊“这里还有”,他就又会钻进去,重复那个过程:伸手,摸索,触碰。有时候摸到的是温热的,有时候摸到的是冰凉的。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以承受。
天亮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他接过来,没有吃,看着远处开始泛白的天际线。也许还有奇迹呢,他想,也许下一个挖出来的就是活着的。他知道这种想法很蠢,知道抢救时间早就过去了,知道现在挖出来的只能是遗体,但他还是这么想,还是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奇迹的发生。
陶培青蹲在废墟旁边,他挖了太长时间,手抖得更厉害了,需要休息。队员接过他手里的工具,他正在和那个队员叮嘱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陶培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陶培青身后响起。
他觉得自己听错了。在这里,在战火中的德黑兰,在一片废墟和一地遗体的旁边,怎么会有人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明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