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宁,”阎有看着他,“你想让他留下。我看得出来。”阎有顿了顿,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可你们之间,隔着血仇。那东西,不是你用强就能抹掉的,也不是你用情就能填平的。”

阎宁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可他能怎么办?他他妈能怎么办?

“所以,我替你赌了一次。”阎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阎宁心上。

阎有用自己的命,赌了一场。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赌陶培青心里的爱和恨哪个更重,赌他儿子和陶培青还有没有可能。

“如果他杀了我。”阎有一字一句地说,“恩怨,就到我这里为止。他报了仇。我和你,欠他父母的,还清了。之后的路,怎么走,是你们的事。”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

“如果他没有杀我。”阎有嘴角的笑清晰了一点,“那就说明,他心里,爱,总是超过了恨。他救了我。”阎有继续说下去说,“他在知道一切之前,也在只有他和梁斌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着我死。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怪他。但他没有。他救了我。”

阎宁眼前浮现出那晚的画面。陶培青从手术室出来,对他说“你爸不在了”时,那张麻木的脸。没有人知道,陶培青那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阎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搭在阎宁的后颈上,“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情感。”

阎宁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阎有用自己的命,替他赌了一次。

阎有赌赢了。

只是,没有人想到陶培青会把那管液体推进自己身体里。没有人想到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用那种方式,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牺牲品。

“爸...你不怕...”阎宁开口,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衰老、遗忘、死亡,这是所有人都恐惧的东西。”阎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要进入深渊实验室,那里的药剂和科技已经帮我们解决了这些问题。但无论是什么,却不能抵消我们的这些恐惧,也不会让我们凭空生出勇气。”

阎宁听着,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可是,”阎有目光变得柔软,“只有一件事,会让我们拥有无限的力量。”

“什么?”阎宁问。

“爱。”

那个字从阎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让阎宁喘不过气。

从小到大,阎有从没和他讲过什么道理。他们的道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是在海上、生意场上,和每一次生死关头用命换来的。但是此刻,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遇到了刀枪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曾经让他活下来的东西,此刻什么都帮不了他。

“所以,”阎宁看着他,“影痛剂,真的没有解药吗?”

这是阎宁心里最怕的问题。一直不敢问,不敢想,不敢面对。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那个答案会把他最后一点希望都拿走。

“儿子,有些解药,要你自己去找到。”

阎有知道,阎宁现在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面对的勇气。

“但我和培青,没有时间了……”阎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无助。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陶培青每一次发作,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可自己连找解药的时间都没有了。

阎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他说,“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过了很久,阎宁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阎宁似乎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又想问什么呢?他说不清。

“对了,有件事我没告诉你。”阎宁走到门口的时候,阎有的声音忽然又在他背后响起,“你妈离开以后,我偷偷去找过她。”

阎宁愣住了。

母亲。这个词在他母亲离开以后,在他们家几乎是个禁忌。阎有从不提起,他也从不问起。

“我想再去争取一次。”阎有继续说,“但最后我还是害怕了,我怕听到我害怕的那个答案。”他的语气很坦然,好像承认害怕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害怕。

但这个词从阎有嘴里说出来,反而让阎宁觉得陌生。阎有也会害怕?那个在海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海盗,那个在风浪里都不眨眼的人,那个教会他“害怕没用,想办法才有用”的人也会害怕吗?

“很多年后,我都会想,如果当时我上前,我和她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阎有的眼睛里有些遗憾,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儿子,你比我勇敢。”

阎宁现在心里乱成一团麻。

“爸……”

阎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多年的风雨同舟,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生死。他们是父子,也是兄弟,是这条道上最铁的搭档。可他从没想过,阎有心里藏着这样一个遗憾,藏了这么多年。

“作为你的父亲,我当然希望你可以永远陪着我。”阎有看向他,“但成为我的儿子前,你要成为自己,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决定。”

他们都知道,那份文件里,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为陶培青赢得一线生机。那个方法需要付出什么,他们也都知道。但他们却都没有说出来。

阎宁没有回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他们的卧室里,灯还亮着。陶培青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浅。阎宁走进去,在床边站住,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窗外夜色沉沉,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

阎宁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光。

黎明要来了。

“哥,你想好了吗?”

阎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站在阎宁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递出去的姿势有些迟疑,明显希望阎宁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阎宁没有抬头看他,阎宁怕一看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被阎武的眼神给动摇了。他接过文件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笔。他用牙干脆地咬开笔帽,将笔帽衔在嘴里。

阎宁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页页的法律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法律措辞,看得人眼晕。但他没仔细看,那些东西,阎武和律师都会处理好的。他只需要在每一个该签名的地方,写上他的名字。

每一页的末尾,都留着一个需要签名的空白。他的笔尖在第一页签名处顿了一下。在他旁边签名的地方,写着Gabriel的名字。

“出手的着急,只有Gabriel的价格最合适。”阎武解释道。

“给他吧。”阎宁轻描淡写。

他知道阎武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阎武他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支笔上,落在那些空白的签名栏上。阎宁知道,他一定在心里盼着自己停下来,盼着自己突然反悔,把笔一扔说“算了”。

可阎宁没有如他所愿,他很快地挨个儿签上自己的名字。

阎宁。阎宁。阎宁。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那种龙飞凤舞的鬼画符。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阎武就站在旁边,他在看阎宁亲手把自己挣来的东西,一笔一笔,签给别人,签给陶培青。最后一页签完,阎宁合上文件夹,随手递给阎武,就像平时吩咐他去办什么事一样。

“你去安排吧。”阎宁说。

阎武接过文件夹,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沓纸,那些刚写下的、墨迹还没干的“阎宁”。阎宁猜他眼眶肯定红了,这小子从小就爱哭,长大了也没改。

他抬手,拍了拍阎武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僵硬,还有一点点轻微的颤抖。

“你给我准备一架飞机。”阎宁说,“明天就走。”

“明天?”阎武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果然红了,“去哪儿?”

“乌斯怀亚。”

乌斯怀亚,世界尽头。曾经,阎宁想在那里给他一场永生难忘的惊喜,一场他自以为是的求婚,一个他幻想中的新开始。

当他想到,最后还能去一个地方,他会去哪里呢?他脑子里的第一答案,还是这里。

不是去结婚,不是去绑住他。只是带他去那个地方看看,他应该让陶培青有一个真正的开始,让他们也有个了结。

说完,阎宁抬脚就要往房间里走。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阎武。走廊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那扇门上,拉得又长又歪。

第62章 海角天涯

阎宁知道阎武还在身后看着他,等着他。这小子,从小到大,总是这样。阎宁有话不说的时候,他就傻傻地等,等到他开口为止。

阎宁转过身,阎武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不舍。

此刻,他好像又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跟在阎宁屁股后面跑,需要阎宁保护的小屁孩。

“老二。”阎宁开口,声音有点哑,“之后,爸和这里,就交给你照顾了。”阎宁一字一句地说,看着他的眼睛,“你人聪明,做事细心。把爸交给你,我放心。”

其实在阎宁心里,这小子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跟屁虫了,他早就可以撑起阎家的天了。

阎武的眼眶的红色迅速蔓延,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泪。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阎武想劝他,阎宁知道。阎武想说再等等,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一定有更好的医生,一定有能找到治疗影痛剂的办法。但他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心里明白。他们心里都明白。

陶培青的身体已经等不了了。

那些文件,那些签名,那些即将转出去的财产,阎宁这些年抢来的、挣来的、攒下的,大半都划到陶培青名下,不是阎宁一时冲动的决定。那是他能给陶培青的最后的东西。

是阎宁欠他的。

是阎宁想留给他的。让他以后的日子,不管多难,至少不用为钱发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阎宁看着阎武,“但我已经决定好了。该回到原点的,不是我,不是阎家。而是陶培青。”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那股突然涌上来的酸涩。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如果不是他救了我。”阎宁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很多年前,陶培青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他的人生,不会是这样的。”

不会被他抢来,不会被他困住,不会被他伤害。是自己,把他的人生,拖进了这片混乱的海域。

阎武的眼眶更红了。那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就是没掉下来。阎武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阎武只说了一句,“你放心吧。”

就这四个字。够了。

阎宁走过去,一把搂住他。那个拥抱很用力,阎宁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狠狠地拍了几下。手掌落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能感觉到他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傻小子。”阎宁的声音在阎武耳边响起,“多大人了,还哭。”

阎宁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他的脸。那动作粗鲁又笨拙,像小时候阎武摔跤哭了,自己给他擦眼泪那样。阎武的脸被他的袖子蹭得发红,眼睛里的泪花被抹得到处都是,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在阎宁面前,阎武永远可以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弟弟。

阎宁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一直安静站着的阿海身上。阎宁给阿海使了个眼色。阿海走到阎武身后,他将阎武往阿海怀里一推。

阎武踉跄了一步,撞进阿海怀里。阿海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稳稳地接住了他。

阎武还想说什么。但阎宁已经转身,走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一声轻响,是一道界限,把阎宁和他们隔开。

阎宁刚刚把最重要的东西,弟弟,父亲,家业,都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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