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培青是在告诉他,有再找一个的念头?甚至……把他们兄弟俩放在一起,用这种不屑一顾的,挑选货品般的语气评价。

像一头被意外戳中痛处、鬃毛倒竖的雄狮。但奇怪的,预想中的暴力或更深的禁锢并没有立刻降临。

阎宁脸上的怒意僵住了,他盯着陶培青,像是重新想起来,他这张平静无波的面孔下,很久未见的锋利棱角。

陶培青看着阎宁,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委屈和恐慌。

阎宁,你也会痛吗?

那自己日日夜夜承受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原来,刺激他,看他失去游刃有余的掌控感,看他因自己一句并非真心的话而方寸大乱,也能带来如此扭曲的慰藉,和一种细微的胜利感。

这很卑劣。

但这一刻,陶培青心中不可抑制的晴了半分。

第36章 影子计划

陶培青准时来了。

推门的动作很轻,他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精致的苍白一如既往,只是眼底的倦色,像水底青苔,更浓了些。他脱下外套,挂好,然后径直走向那张诊疗床,显然他很熟悉这套流程。

“你来这里,阎宁不会发现吗?”祁东靠在墙边,看着他的侧影。

陶培青摘下眼镜,拉过那张轻薄的羊毛毯盖到胸口,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他最近盯着阎武呢,没空注意你。”

这是实话。最近阎宁的行为确实反常。巡海,这本是他和阎武几乎雷打不动的日常。可这几天,他都是独自出去。

祁东拉了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阎武?他们兄弟俩怎么了?”

陶培青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原因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那句轻飘飘的、没过脑子的“阎武长得好看也有意思,挺喜欢的”。

陶培青没想到,或者说,他低估了这句话对阎宁的杀伤力。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带着试探和些许报复意味的刺激,但他没料到,这根针扎得那么深,留下的后遗症如此持久。

阎宁显然把这句话当真了。当真到开始用审视、猜忌、甚至敌意的目光去重新打量自己的弟弟。当真到开始怀疑,陶培青和阎武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了什么他无法容忍的熟悉和喜欢。

他已经把这句话直接等同于了背叛的苗头,等同于了对他所有物的觊觎。

可陶培青对阎武,更多是警惕和评估,以及一种抓住任何可能线索的本能。阎武递过来的信号,是一个危险的诱惑,一个可能通往未知的岔路口。

他需要清醒地去判断,去权衡。

但阎宁不会理解这些。他的世界是黑白的,占有是唯一的底色。

他理解不了更复杂的动机和情感,他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去解读一切:陶培青说喜欢阎武,就是对他阎宁的否定,就是可能被夺走的危险信号。

所以,他盯着阎武去了。把他那过剩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暂时转移了一部分到他弟弟身上。

但这对陶培青来说,简直是阴差阳错的喘息之机。

陶培青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祁东关于他们兄弟俩怎么了的问题。没什么好说的。难道告诉他,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自己一句言不由衷的刺激?

祁东也没再追问。他拉过一把凳子,在陶培青旁边坐下。他是聪明人,大概也能从船上的气氛和大家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轮廓。

每天上午这几个小时,成了他从阎宁身边暂时逃离的缝隙。他需要这个缝隙,不仅仅是为了逃避,更是为了修复。

无论是为了去应付阎宁的掌控,还是为了在必要时,与心思难料的阎武周旋,他都需要更清晰的头脑。

催眠。这个由祁东提出方法,成了他目前能抓住唯一的自救稻草。

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带来肉眼可见的改变?陶培青不知道。祁东也无法保证。这只是一种尝试,一种在绝境中,向着可能性的微弱光线,迈出的一小步。

但他需要尝试。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任由自己在这艘船上,在阎宁的阴影里,一点点风化、瓦解。

祁东在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可调光的盐灯,此刻,它被调到最暗,只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暖橙色的微光。空气里有极淡的檀木与雪松的香气,恒定又安宁。

祁东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放得更平缓,更低沉。

“现在,让你的注意力轻轻落在呼吸上……”

陶培青闭上眼。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变得清晰。

“不必改变它,只是觉察,吸气……呼气……”

胸腔随着气息缓慢起伏。初时,思绪仍有些纷乱,脑子里不断有乱糟糟的片段闪过。

“每一次呼气,都让身体更深地陷入支撑着你的床里……”

祁东的声音有种魔力,它不强行驱散那些杂念,而是像温暖的潮水,轻轻包裹它们,随着每一次呼气,缓缓沉降。

陶培青感觉自己的重量在消失,先是脚尖,然后是脚踝、小腿,肌肉一层层地松开,卸去长久以来无意识承担的紧张。

他像终于回到温暖水域的鱼,不再需要奋力游动,只需随着水流漂浮。

他觉得自己在融化,边界变得模糊,沉入一片柔软的、安全的黑暗里。

意识并未完全沉睡,而是进入一种奇特的悬浮状态。他能听见祁东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但那些日常的忧虑和算计,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现在,我想邀请你的潜意识,不用思考,只是等待第一个浮现的画面或感觉。”

指令下达后,是更深的寂静。陶培青漂浮在那片黑暗与安宁里,等待着。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茫的、舒适的黑暗。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感,从脊椎尾端窜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环境的寒冷,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带着恐惧和无助的寒意。

“你看到了什么。”祁东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组织语言。父母的尸体、杜聿礼伸出的手、他握着阎宁心脏的手、还有坠船的大副钱峰...那些闪烁的白光、嗡鸣、滴答声……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一股脑涌上来的、混杂着感官碎片和强烈情绪的风暴。

“你在这里,是安全的。这些只是过去的影子。”祁东将手覆盖在他肩上,不断安抚。

祁东知道,这是阻抗,也是显现。有什么东西,被他严密守护的潜意识,推到了意识的边缘。那通常不是令人愉悦的记忆或感觉。

在祁东的安抚下,陶培青渐渐的平静下去,治疗显然没有办法继续进行下去,强行的进行容易导致患者精神错乱,他只能暂停,让陶培青就这样睡下去。

可他也知道了,陶培青的创伤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祁东彻底关上了灯,留给陶培青一个安静的环境。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后,陶培青睁开了眼睛。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他拜托祁东的事。

他轻轻掀开毯子,坐起身。没有开灯,凭借之前对这里的记忆,他摸索着拉开了床边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排列整齐的药物、消毒棉签、未拆封的注射器……井然有序,但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会在哪里?祁东不应该放在太显眼的地方,但也不会藏得太深。

陶培青回头,看向靠墙的那个木质文件柜。

他走过去,拉开了柜门。

里面是几叠摆放整齐的病例记录、一些心理评估量表,还有一个颜色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夹,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就是它。

祁东真的找到了。他没有刻意隐藏,或许他觉得这里足够安全,又或许……他也在犹豫,是否该主动交给自己。

陶培青愣住了。看着那个文件夹,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枚已经启动引信的炸弹。

他想过,只要他开口,以祁东对自己的同情,他会给自己。

但自己却不能这么做。自己已经拖累他够多了。将他卷进自己与阎宁的纠葛,让他为自己进行风险极高的催眠治疗,都已不是他该做的范畴。如果这件事一旦暴露,阎家绝不会放过他。

一个多事的人,在阎宁的规则里,下场可想而知。

他必须背着祁东做。如果事发,他能一口咬定是自己偷看的,与祁东无关。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他唯一能为祁东做的,也是他仅存的一点保护他人的能力。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文件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疼痛。

他不知怎么,反而觉得自己开始胆怯。

他甚至闪过一丝想立刻把它放回去,假装从未见过的念头。

但他知道,他不能。

陶培青不敢真正的看。

视线几乎是涣散的,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上面扫过。他不能慢下来,不能聚焦。他怕一旦慢下来,那些排列整齐的黑字就会活过来,变成一条条带着毒牙的蛇,顺着他的目光钻进瞳孔,咬噬他的大脑,将他知道的、不知道的、不愿知道的一切,全都注入他的神经,将他彻底撕碎。

可即使是这样粗略的、逃避式的扫视,那些词汇和短句,还是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捅进他的身体,开始残忍地、缓慢地翻搅。

他眼前一阵发黑,拿着纸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强迫自己一页页翻过去,尽管上面的字迹已经开始扭曲、旋转。

“影子计划”

‘闽龙渔79367’号上的陶姓渔民夫妇,不是死于意外。

有人用他们的船,换走了那份秘密运输的影痛剂。

他的父母就是被选中的‘影子’,为影痛剂的交易无辜而死。

最后一页上,签着阎有的名字。

只是文件的附录,明显是被撕掉了。那一页上的内容,应该留存在最高级别的保密文件里。

能拿到的大概只有阎家。

阎家。

这两个字,像最终的判词,轰然落下,砸得陶培青魂飞魄散。

所有的猜测、怀疑、模糊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变成现实。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意外,是谋杀。而凶手、同谋、受益人,与他日夜相对,肌肤相亲。

那份更详细的、只有阎家人能接触的档案里,到底还隐藏着什么?他们是如何选定父母这艘船?是如何策划那场意外?是交易的具体细节?还是……处置“影子”本就是某种潜在预案?

阎宁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绝密档案的某一页?他是知情的参与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实施者?抑或,他根本不在意,就像不在意海上偶尔死去的几个渔民?

阎武又到底知道多少?

他将文件放回柜子里,重新躺回到诊疗床上。

门口,把手被轻轻转动,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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