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的白粥,陶培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疲惫和饥饿一起袭来。

他没有客气,接过碗筷,默默地吃了起来。粥熬得恰到好处,小菜也爽口。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将粥和菜一扫而光,唯独里面的肉丝,一筷子都没动。

“不喜欢?” 阎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陶培青抬起头,发现他正一手撑着下巴,侧着身子,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吃饭。

“我不吃荤。”陶培青简单地回答,放下碗筷,将空了的餐盒整理好。

“怪不得你这么瘦呢。”阎宁嘀咕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件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上,衬得陶培青更加身形单薄。

那目光让陶培青有些不自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阎宁的衣服。

陶培青连忙脱下外套,递还给他,“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接过衣服,随手扔在后座,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我送你。”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对。

晨光熹微,洒进车内。陶培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将他淹没。

所有的一切,混乱、危险、压力、荒谬,还有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大脑几乎停止思考。

他只想沉睡。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座椅皮革的触感,和车厢内残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气息。

陶培青睁开眼,视野里是逐渐荒凉的景色。不是他的房间,甚至不是市区。

“你醒了?”旁边传来声音。陶培青转过头,看到阎宁蜷在驾驶位上,长手长脚缩在有限的空间里,姿势看起来有些憋屈。

阎宁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几点了?这是哪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得真熟,”阎宁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故意吓唬他,想看他的反应,“你不怕我把你拐卖了啊?”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多适合干点坏事儿。

陶培青揉了揉肩膀,坐直身子,没接他的话茬,反而丢过来一句,“你会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吗?”

“我要走了。”陶培青接着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距离感。

走?哪那么容易。

“不行,我带你去个地方。”阎宁一口回绝。费这么大劲,守了一夜,送了粥,当了司机,可不是为了听他一句“我要走了”。

“不去。”陶培青想都没想,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是张废纸啊?用完就扔啊?” 阎宁盯着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控诉和蛮横。

不等他再开口,阎宁一脚油门,车子朝着早就选好的地方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陶培青脸色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没再激烈反对,只是扭过头看着窗外。

车停在一个郊区的营地,视野开阔,荒凉,但足够空旷,放烟花效果肯定好。阎宁让陶培青待在车里,自己下去打电话。风真他妈大,吹得骨头缝都冷。

电话接通,阎武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安排放烟花那小子是个棒槌,没查清楚,这儿是禁燃区,烟花刚搬出来就被巡逻的抓了现行,人现在在局子里蹲着呢。

操!阎宁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精心策划的惊喜,还没开始就他妈泡汤了!

阎宁跺了跺脚,想把心里的憋闷和丢脸都踩进土里。阎宁回头看了眼车里,陶培青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表情模糊。阎宁更烦了。

阎宁硬着头皮拉开车门坐回去。

阎宁清了清嗓子,有点干巴巴地开口,“我准备了一场巨大的烟花,这里是最好的观赏位置。”说完就觉得傻X,像个笨拙的魔术师在观众面前揭开空荡荡的帽子。

计划都黄了,还说这个干嘛。

陶培青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丢人就丢到底吧。

“我弟安排的人不知道这里是禁燃区,被抓到局子里去了。” 阎宁硬着头皮说完,脸上有点挂不住。

陶培青沉默了几秒。然后,阎宁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像是觉得这事儿有点滑稽,又像是有点无奈。陶培青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讽刺或淡漠,反而有层浅浅的,柔和的光。

“那走吧。”陶培青说,语气平和,还带着一丝安抚。

走?就这么走了?老子折腾一晚上加一白天,就这结局?

阎宁不甘心。摸出手机,“你等等,我今天一定让你看到,看不到就不走了。”妈的,他就不信搞不定一场烟花。

陶培青没劝,也没催,静静看着他焦躁地翻找通讯录。

阎宁看到他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苹果。红富士,圆溜溜的,在他白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红艳。

“你饿了?”阎宁下意识地问。跑这么远,他可能真饿了。

“你好好看看。”陶培青把手摊开,递到他面前。

阎宁低下头,目光落在那苹果上。起初阎宁不明白他要自己看什么。

一个普通的苹果,他的视线顺着果皮上那些天然的纹路游走。它们从果蒂处延伸出来,顺着果核的走向,向四周缓缓散开,辐射出无数纤细而优美的线条。

像是什么?

一个……苹果烟花?

没有声音,没有硝烟味,没有刺目的火光,但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永恒地,绽放在他的掌心里,一枚苹果核,就是烟花最中心那一点璀璨的源。

阎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有根弦猛地断了,不是崩断,而是被一只温柔却无比有力的手,轻轻拨动了。

一瞬间,阎宁溃不成军。

阎宁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陶培青给他放了一场全世界规模最小的烟花。

陶培青带着一点促狭的得意,像是分享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小秘密,又像是在安抚一只因为得不到玩具而暴躁龇牙的野兽。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可阎宁却觉得震耳欲聋,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只为他一个人绽放的典礼,在他眼前轰然上演。

阎宁见过无数烟火的喧嚣,却唯有这一刻,撞碎了他对绚烂的所有认知。

苹果核不是烟花的核,陶培青才是。

陶培青看着他怔忡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那个苹果轻轻放进他手里。

“好了,看过烟花了,走吧。” 陶培青的声音自然轻快,好像他们真的看完了一场热闹的烟花。

阎宁低头,看着手中这个普通的,在此刻却又不再普通的苹果。

“诶,你昨天的话还没说完呢。”阎宁随口找了个话头,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不想让他觉察出自己的激动,语气故意装得随意。

陶培青愣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出,“我们不合适,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时间好像停了。阎宁清楚地感觉到,车厢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充满苹果味的暖意,在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陶培青在副驾驶座上坐好,目视前方,阎宁在他身边,却又觉得一时间相隔千里。

阎宁沉默地将它放在驾驶台最中央的位置,发动车子,调转方向。

陶培青觉得,他和阎宁这次由一次烟花未遂事件,暂时画上的休止符,便是他们缘分的终点。

或者,至少是回归各自轨道,互不打扰的开始。

陶培青本是休假。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前晚那个紧急手术的病人,虽然手术也算顺利,可术后最初的24小时观察期至关重要。他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

他照例查房,巡视。翻开查房记录本,却奇怪地没有找到那个病人的名字。询问当班护士,她支吾了一下,才说,“陶医生,那个病人……被家属接走了。”

“接走了?转院了?”陶培青皱眉,病人术后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期,各项指标尚不稳定,此时转院风险极大,“病人还没有过安全期,怎么能随意换医院?转院手续和风险评估做了吗?”

护士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不是转院……是家属,好像是外地来的,昨晚……半夜的时候,就直接把人带走了。”

“手术同意书补上了吗?”陶培青心头一沉,追问。虽然术中紧急,但事后补签同意书是必须的流程。

护士摇了摇头,不敢看他,“家属没签……直接就带着人走了。”

这不合规,也极不负责任。但病人已被带走,木已成舟。

“行,我知道了。”陶培青拿起查房表,准备去看其他病人,却注意到护士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

第27章 意外

“怎么了?还有事儿吗?”陶培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护士犹豫再三,终于压低声音,“那个……病人的账没有结。他们是半夜,趁着交接班人手少,护士站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强行把人带走的……我们拦不住。”

又是这样。每个科室都有经济指标,这样的逃费亏空,最终要么科室平摊,要么变成一笔扯皮推诿,最后往往由最底层的医护承担烂账。

陶培青不是第一次遇到,也清楚科室里的一些惯例。看着年轻护士惶恐不安的样子,他心头那点因病人被私自带走而生的怒气,被一种无奈取代。

“单子呢?”陶培青问。

护士如蒙大赦,赶紧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未结清的缴费单,递给他。薄薄一张纸,几千块钱的手术和基础药费,几乎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但看到护士无助的样子,这点钱带来的烦恼,似乎又显得不那么尖锐了。至少,钱可以再挣。

他顺手将单子塞进白大褂口袋,没再多说什么,只对护士点了点头,“我去查房了。”

查完所有病人,处理完手头事务,陶培青去了缴费处,默默将那笔费用结清了。

单据收好,心里想着,这件事,大概就这样了结了。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不算稀奇。

走出住院部大楼,他打算去门诊那边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处理的事情,然后便回家休息。他走到门诊大厅附近的导诊台,正俯身与台后的护士低声嘱咐几句关于某个出院病人后续复查的注意事项。

阎宁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么硬生生的拒绝过,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心里痒痒的,又有点没着没落的感觉。

阎宁一晚上都在想他,想他掌心那个红苹果,想起他那时候的笑。

他打包了几样觉得陶培青会喜欢的清淡菜,想着去他医院偶遇一下。

阎宁远远看见他站在导诊台那儿,微微俯身跟小护士说着什么。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侧脸在光线里显得特别干净,特别专注。跟周围那些嘈杂匆忙的人一比,他就跟幅画儿似的。阎宁想拎着饭盒过去,吓他一跳,想看看他那副微微皱眉又不好发作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男人。

那男人从大厅门口进来,步子很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陶培青的后背。

那眼神不对。阎宁见过太多这种眼神,混着恨意、疯狂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儿。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寻仇的。

阎宁把饭盒随手往旁边椅子上一扔,下意识就往他那边冲。几乎就在他动的同时,那男人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根钢管,银晃晃的,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小心!”阎宁吼出声的时候,人已经扑过去了。

上一篇:逃不开

下一篇:我在男团当:团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