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laelvira
梁空看得出来,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有脾气的人。
适当有点脾气,也挺带劲的。
如果姜灼楚现在说自己真的喜欢梁空,梁空会觉得……心情还不错。
可是梁空不想让步。
他也不打算放姜灼楚走。
但他还是不想让步。
翌日,梁空飞去美国。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姜灼楚之前每天固定的问安骚扰——梁空从没回复过,现在也停了。
过了几天,梁空才发现。
他是不相信姜灼楚能跑掉的。
就处境而言,姜灼楚仅有的前途都捏在梁空手里;从性格来说,姜灼楚18岁前除了演戏什么也不会,18岁之后活在徐氏的牢笼里——在梁空看来,姜灼楚从来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外部世界,他没有这个能力。
姜灼楚26岁了,还会为剪头发掉眼泪、为自私而愧疚,为交易换来的东西一片赤诚地表达感谢。
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似乎还是对世界抱有某种程度的理想主义:大脑精明,却内心天真。
梁空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是一场姜灼楚单方面的冷战,因为梁空平时就很少搭理他。
梁空比姜灼楚段位高太多。他很有耐心。
等到受不了了,姜灼楚就会放弃幻想,回来低头听话,再也不敢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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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鸟鸣清脆,从楼下树上传来。透过玻璃窗,阳光轻盈洒进排练室,星星点点的。
姜灼楚背着lemaire进来,包里装着电脑、本子、眼镜、剧本等,手上还端着一杯摩卡。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左右。
排练室里也已经有人了。
“姜老师。” 一个女生正在读剧本,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姜灼楚笑着打了个招呼。
旁边还有其他几人,或坐或站。从眼神能看得出,他们对姜灼楚十分尊重——不仅仅是因为一些传言,而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但却都不太敢接近。
姜灼楚放下包,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低头喝了口咖啡,“把那段台词再念给我听听。”
一个人无论多么不喜欢姜灼楚这个人,也很难否认他在表演上惊人的能力。
姜灼楚能力稳定、全面,不会因状态好坏而起伏不定,也不会因角色差异而忽高忽低。
他没有偏好,没有厌恶,所有角色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在表演这件通常需要细腻的事情上,姜灼楚表现得极为理性而冷静,几乎不会被牵动情绪。
姜灼楚是在表演中长大的。在他还对一切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接触表演。表演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又几乎构成了他对生活的全部体验——在他成长的那些年里。
姜灼楚对待表演,犹如技术精湛的医生握着手术刀,每一刀都落在精确计算好的位置,刀锋切割间毫厘不差,一个完整精准的体系被他构建起来。
表演之于他,的确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童星出身、拿过影帝……这些事人们很快就传开了,如此光鲜的过去与姜灼楚籍籍无名的现状毫不般配,更别说他瞧着就心气颇高,却并没什么替自己争取的意思。
又过了几天,有人说,姜灼楚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和制片人梁空似乎有些关系。
于是,再没人敢在姜灼楚面前明里暗里地打探什么。大家始于工作,止于工作。
姜灼楚起初在田天的组里扮演应鸾版“男主”的角色。过了几天,何为的组有演员的经纪人有意见,认为姜灼楚的个人能力对最终呈现效果影响较大——简言之,仇牧戈版可能会因为男主水平不够而直接被比下去,这对参与演出的其他演员并不公平。
于是,经仇牧戈、应鸾和何为同意,另一版的男主也由姜灼楚扮演。
姜灼楚依旧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背完了台词,两个风格不同的版本并不会在他身上打架。
他和何为不太对付,何为不喜欢他,却也同意他不用参加日常训练。
其他演员知道姜灼楚和他们不同,打招呼时都会礼貌称呼他,“姜老师”;又过了几天,真的有演员拿着剧本主动向他请教了。
姜灼楚讲戏,话少、直接,切中肯綮。他不会因顾及他人颜面而委婉,但也不会对他人的“驽钝”言语刻薄。
最重要的是,经过姜灼楚的点拨,演员的呈现效果的确能有明显的进步。他知道优秀的表演需要具备哪些要素,所以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排练分开,姜灼楚在每天都在两个不同的版本里来回。他自己练好一个段落只需要很少的时间,实际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指导演员和搭戏。
仇牧戈和应鸾,时不时会来检查阶段性成果。
在剧组,仇牧戈很少和姜灼楚说话,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们的职位之间隔着很多层,没什么非要直接沟通的事。
哪怕是关于剧本,也是如此。
姜灼楚理解剧本有自己的方式。他不喜欢听剧本本身内容以外的任何非知识性补充,就像他还在演戏时,也不会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表演——无论是剧本、还是电影,它完成了就完成了,创作者不应该在作品之外强加自己的解读权。
《班门弄斧》,讲的是一个中年人的故事。
即将四十岁,年龄不大不小。已经做不了来日方长的梦了,却又离安心老去的年纪还很远。
当生理意义上的黄金期过去,这个年纪的失败,昭示着漫长的青年时代的一事无成;而未来,似乎也已经一眼可以望到头了。
你斗志昂扬过、你满怀希望过、你坚韧不拔过、你孤注一掷过……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做的所有努力,无比卑微。在世界面前、与优胜者相比,你的一切都有如班门弄斧。
你的尊严与梦想、你竭尽全力、你全部的才华……甚至还有,你的生命。
你试过了,可你还是输了。因为你写诗不如李白,弄斧不如鲁班,耍刀不如关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世界残忍地没有限制你做梦的能力,你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是侯谕的剧本。客观来说,风格现实,比较沉重。它没有结局,连大纲都没有。
姜灼楚想,这个本子既然侯谕是写给自己的,那么他一定希望它的最终基调是奋发向上的、至少是带着鼓励意味的。
也许写到最后,侯谕无法说服自己给出一个乐观的结局,因为他找不到解法。角色的平凡,恰如姜灼楚在现实面前的无力。
仇牧戈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开放式结局,他的落脚点在: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希望。或许明天会发生好事呢?
而应鸾给整个剧本都做了调整。还是同样的题材和大致人物,故事基调却变得轻松诙谐了许多。
失败是有的,却还不至于死。比起绝望,主角踏上旅途时的情绪更像一种迷茫与惆怅。他在旅途中的见闻,也不再是目睹许许多多不同情境下人的挣扎与失败,而是看见生命本身的无限可能与多样性。
谁规定一定要赢呢?谁制定的输赢标准?
小草从来不知荣华富贵,却未必活得不如你。
和田天一样,姜灼楚也更喜欢应鸾的版本。不是因为它轻松,而是因为它自洽。
侯编是在一种极端愤懑而绝望的心绪中提笔的。从他的文字能看出,那时他已不对世界抱有期望,他不再相信会发生美好的事——这样的故事,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怀揣希望的开放式结局与它是割裂的,某种意义上,它的结局是永远也写不出来的了。
但尽管如此,情感上姜灼楚还是更偏向侯编的版本。他觉得应鸾的故事还有很多机会被人们看见,而侯编的故事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
这种矛盾心理,姜灼楚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人关心。定下哪个版本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其中没有一个是与姜灼楚相关的。
或许应鸾的更松弛,侯编的更有意义……然而最终做决定的,只是梁空的喜好。
以姜灼楚对梁空的了解,他大概会直接让团队选一个容易卖座的,至于背后的讲究,他不会关心。
无论什么东西,梁空都只在乎它对自己的意义。
包括姜灼楚。
“姜老师,” 念完台词,那个女生问,“你演戏的时候……会紧张吗?”
姜灼楚正低头在她的剧本上写着标注,笔没停,直接道,“会。”
她又问,“那您怎么克服的?”
“不克服。” 姜灼楚说。
他抬起头,无框眼镜,白衬衫,气质干净而利落。光从背后的窗外照来,他整个人沉静又从容。
来上班的日子姜灼楚都会穿上不同风格的西装,排练的时候再换成方便动作的T恤等衣服。他不打领带,今天也没扣领扣。
“能治好的就治,治不好的就共存。” 姜灼楚语气淡淡然,他还很年轻,甚至比一些学生年纪都更小,可说起话来却好似藏锋不露,令人只敢远观,“把它当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镜片掠过一丝微光。睫毛轻闪,那一瞬,姜灼楚想到了梁空。
但也只有一瞬而已。
第46章 镜头
繁忙让姜灼楚逐渐没空多愁善感。每晚他回到酒店,路过梁空的套房,门前的指示灯都是灭的。
他会想起上一次露台上的对话,他们其实算是闹翻了。
姜灼楚是有一点点喜欢梁空的。这种喜欢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在面对符合自己审美的事物时那种本能的微妙好感。
但姜灼楚在梁空面前表现出来的喜欢,又都是装的。
姜灼楚并不是在跟梁空置气,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去低下这个头。常有人说为了什么什么我可以付出一切,但为了活宁愿死是一个不可能成立的假设。
姜灼楚就在面临这样的关口。他很想向梁空表衷心,为此他能做很多很多的努力、妥协和让步,时至今日他都会每天练习两小时的吉他——可是,倘若他为了不被抛弃,心甘情愿让梁空摆布自己的一切、彻底成为梁空的玩偶,那么他又何必千辛万苦地折腾这么一通?
他过去的一切努力都会直接打水漂,因为他又不是为了躺在梁空的掌心混吃等死才来的。
姜灼楚知道,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和梁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梁空想要他的姜灼楚,姜灼楚也想要自己的姜灼楚;然而很不幸,世界上只有一个姜灼楚。
就算有第二个,那第二个想必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是断断不肯受其他人摆布的。
姜灼楚可以接受被梁空安排很多事,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他自己,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去忍受一切的,他也有不能妥协的地方。
越是巨大的矛盾,爆发时往往越是安静。人们不敢轻易争吵,怕一不小心踩上雷区,就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天之后,姜灼楚和梁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对方。梁空或许是在忙,姜灼楚不知道。
姜灼楚每天会想起梁空两次,在他清晨出门和夜晚回来的时候。其他时间里,他都是纯粹的……他自己。
排练室里的氛围在压抑中日渐焦灼,伴随着潮湿闷热的雨季。
汇报演出的时间定了,就在下周。据说当天梁空会来,还有签好的男主角孙既明。
所有试镜演员都知道,不久后就会正式定下角色,这场汇报演出不仅仅是仇牧戈和应鸾的PK,也是他们的选拔赛。
姜灼楚每日泡在排练室里,工作占据了他90%的时间。
练吉他需要早起晚睡,上课需要另约时间,游泳只去过两三次,各大奢牌这一季新上的成衣,他看都没工夫看。人们与他互有边界,但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在发挥作用,自己是有价值的,他喜欢这样的自己,他不再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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