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么嗷猫
凉风不时吹过,扬起头发,露出他垂着也卷尖的睫毛,细却深的眉,敞亮的额头。
他把领口立到最高,遮挡住半个下巴,在嘈杂的鹅声里,白天的难受好像又淡忘了,他发现他的反应和记忆都在变迟钝。
挺好的,乔艾温想,如果病痛会成为习惯,忘了总比叠加好。
*
第二天,乔艾温还是没什么胃口,但不再有呕吐的症状,第三天更好转了些。
他没想到病症会这么反复无常,但坏的受了,好的当然也要欣然接受。
乔艾温白天就在院子里和老太太一起看书,偶尔摸摸猫,用餐时间想去厨房给老爷子打打下手,又被嫌弃技艺赶出来,只能清闲回院子坐着。
温世君在舞蹈房里练舞,那天中午闲聊后,老太太昨天带着他们去了一间房,是很久以前为她女儿练舞特意打造的,空旷干净,有一整面墙的落地镜。
一切都刚刚好,每一个挂念的人、每一件挣扎的事都得到了恰好的安排妥善的处理,乔艾温从没觉得自己的运气能好成这样,只当是老天给他死前最后的眷顾。
可命运当真无常。
第四天,方时旭再一次给乔艾温发来了好友申请,说他不添加,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周止宁,让周止宁来劝他。
乔艾温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但不管过去是什么样,不管自己上一次多么硬气,现在还是服软又动摇了。
他添加了方时旭,什么话都还没有说,方时旭直接发起了大额转账,八十万,紧跟着一条信息:【不够的话,你再联系我。】
乔艾温盯着那对从前的他而言唾手可得、现在却求之不得的金额,怔了半晌。
七年前他恨方时旭不顾情谊放出那些视频,现在终于发现人性就是这样,在利益面前,没人能顾及毫无意义的人情。
他那时站在制高点指责,如今也贪婪地踏入了同一条河。
乔艾温也不知道算不算既要又要,回了过去:【就算你救了我的命,我们也做不回朋友了。】
能舍弃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没办法拿出任何真心再去和方时旭毫无隔阂地相处,也知道方时旭这样不过是和他一样被愧疚压着,要做点什么来自我安慰。
方时旭也没有要换取什么:【我知道,这是我欠你的。】
乔艾温:【我会还你的。】
方时旭:【不着急,多久都行,等你有了再还吧。】
对话截止,乔艾温关掉手机,看向腿上蜷着的狸花。
没人特意告知,但在这四天的相处里,他早就和它们混熟,知道怎么唤它们能吸引过来。
乔艾温轻声叫了句咪咪,没有猫应他,都懒洋洋地抱着脑袋置之不理,乔艾温又一个人看着院里的草木发呆。
如果能活下去,这辈子可千万不要再遇到陈京淮,他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腰。
坐了会儿,日光淡下去,乔艾温看起江城医院的官网,随便挂了个还有号的肿瘤科医生。
因为长居地是江城,之前的检查也是在江城做的,如果要长期治疗当然应该回去。
第二天一早,乔艾温找了工作室的借口坐动车回,时间预估的还算准确,没等多久就到了他的号。
他进去,医生在电脑上查他的信息:“乔艾温先生,是吧,这次来是有什么问题?”
“我想问一下我患的胃癌现在具体可以有什么治疗方案,我上一次来检查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了,是不是还要再做一些项目来评估。”
“嗯...”
电脑上密密麻麻一大页字,乔艾温侧着看不清,医生浏览一遍又转向他:“你的药吃完了吗?系统显示你的第三期才刚开始几天。”
陈京淮给他的药也是在这里开的,乔艾温摇头:“没有,但是药也不能根治吧,上一次挂号的医生建议我化疗做手术,我现在考虑清楚了。”
医生又看了眼屏幕,皱眉:“你现在不是正在化疗吗?”
乔艾温愣了:“什么?我没有啊...”
“我刚刚问过你了吧,你叫乔艾温。”
“嗯,乔艾温。”
“报一下身份证号。”
乔艾温报了。
“这不是你的治疗记录吗?”
医生把电脑屏幕转向乔艾温:“主治医生是我们院的庄主任,化疗方案XELOX,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看你这第三期时间,前几天才输了奥沙利铂吧,你是出现了记忆衰退吗?”
第43章 我不怪你。
乔艾温确认了电脑上的信息,的确是自己的,化疗开始的时间正好是两个多月前来医院找陈京淮要赞助的那天。
他想起那瓶滴了很久的、陈京淮说是葡萄糖的液,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医生口中的奥沙利铂。
但再有的两次,尤其是医生口中的前几天,病历上的日期正好是从江城离开的那天,他清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输过什么液。
“这个是我来医院输的吗?”
乔艾温指着电脑,医生摇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流程是庄主任负责,他今天有两台连着的手术,你没有提前联系可能见不到,但既然有用药记录,医院肯定是确保了疗程的正常进行,你也可以和家里人确认一下。”
乔艾温不说话了,沉默地坐着。
卡培他滨是很常见的抗肿瘤药物,网络上有很多单用的案例,他吃的时候完全没有多想。
何况那天在医院,得知他病情的陈京淮对他嘲讽又挖苦,句句都像恨不得他能立刻死掉,他只以为连陈京淮给他的药都是因为他昏迷而不得不听从医生。
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这样。
他想不明白陈京淮为什么会且能够替他做出化疗的决定,所有的治疗前都要签各种知情书,陈京淮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应该能代签。
而既然定了,又为什么在这两个月瞒了他彻底。
因为本色的良善,没有办法对他的病袖手旁观,又因为怨恨他,想要他一直陷在临死的绝望里痛不欲生,还是因为别的。
意识发散,乔艾温的眼睛逐渐失焦,电脑上的字像浸在水里,浮起,旋转交叠,陈京淮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从第一次见面至今,关于死亡、金钱,关于葬礼坟墓的每一句话嘈杂又冰冷地出现在耳边,如晚暮的钟声铿锵回响又层层重叠,穿透耳膜,震得他胸腔发颤。
如果呢。
不可能。
但是如果呢。
绝对不可能。
乔艾温的脑子乱作一团,这几天的状态一直不怎么好,他唇色白得厉害,颤着抖了抖:“...同意书可以不由患者本人签吗?”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一般来说就算由授权人代签,患者本人肯定也是知情且同意的。”
“那你这里能查到我在确认化疗前签的各种资料吗?”
“我这里没有权限,需要的话你可以去病案室查询。”
医生拿不准他的反应,公事公办宽慰他:“XELOX方案导致记忆衰退的病例不多,但也是比较正常的情况,这一点你不用特别紧张,平时多注意放松心情,如果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去拍一个脑CT和核磁做进一步检查。”
“不用了。”
乔艾温摇头,清楚自己并没有出现他所说的症状,指着电脑屏幕最后问了句:“这个我可以拍照吗?”
“不好意思,院里规定不允许拍照,具体的病历你也可以去病案室复印。”
乔艾温道了谢,出去了,找了很久才找到病案室,又提供身份信息麻烦工作人员帮他查询。
每一张协议、同意书知情书免责上都是陈京淮的名字,飞扬着,收笔却稳重。
唯一不同的是一张授权书,落款是乔艾温自己的。
乔艾温仔细看,确认那就是他的字迹,不是来自任何人代笔。
笔触有些歪扭丑陋,像是主人生疏于用笔,乔艾温知道那是因为在写字时,他不是垫着平整的桌子,而是自己柔软又带着弧度的手指。
是那张陈京淮让他签的空白欠条。
它不是二十万也不是两百万,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只是一张患者授权委托书。
本人自愿授权陈京淮作为我的委托人。
在看清后,乔艾温的眼睛突然停止了眨动。
时间静止了漫长的一个单位,他的呼吸变重,冰冷的空气里,身前不断出现灰白的热雾,散去后又在围巾表面残留寒凉的水迹。
无数个可能在他的脑中鱼贯而出又被一一否定,他甚至不敢揪住其中的任何一个仔细思考。
「我怕你自作多情。」
「我不是说了恨你吗?」
「因为太恶心了。」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
太多太多,所有冷漠的言语最终回溯成了第一晚见面的那句话:「乔艾温,再见面要说什么。」
「陈京淮,如果分开了再见面,你想和我说什么。」
乔艾温的喉咙绷紧,旧伤的手腕因为整条手臂的用力而突然抽颤瞬间,手套不怎么灵活,几张报告就飞洒着落在了地上。
乔艾温站在那里,也像一张被风带起的、摇摇欲坠的纸片。
他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纸,怔愣地酸了眼眶,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夜,蹲在眼前拼命掩饰难过的陈京淮。
如果没有最后的那天,如果没有婚礼上的那个意外,是不是他现在的所有侥幸、猜测和幻想都能成为现实。
可是哪有什么如果。
乔艾温只能怀抱着所有的不可能,蹲下一张张捡起沾上灰的纸。
江城太冷,他戴着手套围巾也抵不住浸骨的风,脸被吹得刺痛,他又把外套的帽子罩上。
走出医院大门,乔艾温靠住电线杆,金属的冰冷仿佛渗透了厚实的棉服贴上皮肤,他又难受得站直了,打开手机,对着寥寥无几的联系人漫无目的滑动。
温世君发信息问他今晚能不能回去吃饭,他没有回,盯着下面陈京淮的名字。
他不知道要不要找陈京淮问清楚所有的一切,想又不敢,怕陈京淮说出点什么太难听的话,怕这一切都只是陈京淮设下的圈套。
让他自作多情生出希望,再迎头给他泼下一盆冷水,告诉他自己的确替他签了化疗方案,但只是书面同意了,没打算给他治。
钱花了,药浪费了也不给他用,没别的原因,就想像他戏弄自己一样戏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