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么嗷猫
他真拿方时旭当过朋友,所以什么事情都不避讳,怎么都没想到最后会出事。
方时旭大概也拿他当过朋友,只是份量太轻,天平轻而易举就偏向了愤怒和利益。
既然这样,现在又何必拿着钱来装作体谅他。
磨蹭了很久,被方时旭的那只烟勾起了瘾,又找不到抽的,乔艾温抽纸擦干脸和手,往外走。
路过柜台时,他想买一包烟,又怕抽的时候方时旭觍着脸凑过来继续喋喋不休,因此脚步停了片刻,又没买,只继续往外走。
但周止宁对面的两个座位都是空的,方时旭不知所踪,不过车还在街边没有走。
乔艾温也没问,意兴阑珊地坐下,兀自闷了会儿,看上了周止宁手边没喝多少的梅酒。
周止宁和身边人越聊越靠近,姿态暧昧不清,最后一起起身去卫生间,乔艾温伸手拿近酒瓶,给自己倒上。
自从频繁胃痛起,他就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酸酸甜甜的口感灌进喉咙有点凉,像果汁。
乔艾温也没管有多少度数,一杯喝完了,又给自己满上第二杯,一瓶见了底,又让服务员上了第二瓶。
他实在太不好受。
恨自己当年要做那些事,恨生为乔建平的孩子,恨为什么没早病两年,不在温世君醒来之前就一起死掉,恨自己居然因为方时旭的话产生了无谓的动摇。
就算和陈京淮说一万次没打算治,现在有钱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可能真的会不想要。
毕竟在温世君的病床前守了八年,他知道看一个人一点点病重色衰、生命枯竭是什么感受,因此不想温世君再体会一遍,不想看见她痛苦的眼泪,悲伤的情绪。
可他拿了方时旭的钱,又变相的、更对不起了陈京淮。
为了压住心底横生的源自本性的贪婪,乔艾温只能一遍遍给自己灌下酒,已经提前吃过止痛药的胃逐渐开始承受不住,隐隐涌动起来。
酒精迷幻了大脑,他趴在桌子上,看见自己站起来,找到街边抽烟的方时旭,毫无底线地收下钱去医院,签上化疗同意书,又去理发店剃光了头发。
玻璃门外的太阳好大,天特别蓝,绿色的树在镜子里摇晃,婆娑,风吹过他后颈簌簌落下的黑发,金色的光斑就在他脸上长出夏天。
他就要做手术,然后无病无忧地回家,温世君会穿上素雅的裙子等他,而他会拿出一把尘封多年的琴。
厚实而柔软的毛绒帽衬得他气色不错,他挺直单薄的身体,手里的弓搭上琴弦,温世君起势,悠远的音乐就缓慢地流淌出。
而后乔艾温被这音乐拉回了现实。
凛冽的冬,昏暗的夜晚,因为人群聚集,风不是太大,也不冷,只吹得他隐隐清醒了一些,迷迷糊糊摸到桌边的手机,接通。
他不出声,对面也保持寂静,隔了十几秒,乔艾温又含糊着张口:“...喂?”
“你喝酒了?”
是陈京淮。
他的语气不怎么样,但乔艾温喝醉了,因此毫不在意也没有思考为什么:“嗯。”
“能让小刘来接我吗?我想走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幻想太美好又仿佛触手可及,要是方时旭回来了,说不定他真的会反悔,要方时旭把钱给他,帮他治病。
但陈京淮并没有答应他。
又是十来秒的沉默,电话径直挂断了。
第36章 这么想和我划清。
屏幕再无动静,乔艾温愣片刻,把手机放下,静了会儿,又撑起身体,给自己倒上酒。
分明看着瓶口对准了杯口,那么宽敞的圆,酒却晃荡着洒了大半在桌面。
乔艾温迷蒙地盯着溢出的不规则水缘,突然觉得自己挺可悲,活着不痛快,连死也不能痛快。
周止宁刚从里面出来,就看见他趴在桌上要不省人事。
她大步赶过来,一把稳住酒瓶拿到一边,又抽了一大叠廉价纸巾,吸去桌面上就要浸到他袖口的酒:“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乔艾温恍惚地抬头,看见她和身边人的口红都很新鲜,像是刚补上,唇边的粉底却糊了一片。
“...亲嘴了。”
乔艾温嘟囔一句,周止宁没听清,低了点身体:“你说什么?”
没得到回答,她把桌子擦干净,又继续念叨:“那天还叫我少喝点,现在把自己喝成这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人问还好,情绪咽着咽着就自己消化了,她一问,乔艾温的鼻头就酸。
他撇了嘴角,眼睛眨了眨,不回答,只闷着摇头:“我要走了。”
他摸到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你不高兴了?”
周止宁握住他手臂,不让他打车:“因为我今天没照顾到你吗?”
“我就怕杜尹不在,你一个人觉得孤独,才让方时旭来的,谁知道他迟到,吃一半人还不见了,你别生气了,月末的年终奖我给你多发一点。”
又不是小孩子了,乔艾温抬头,雾蒙蒙的眼睛映着路灯,成了泛灰的玻璃质感,像黄昏时候看不清的、波光粼粼的水面:“我没生气啊...”
他的大脑早已停止了复杂的思考,只单纯回答字面问题。
透明色的睫毛扇动,一阵风过,身后突然出现阴影。
乔艾温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已经遮挡在眼前,又覆盖上他的眼睛。
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侵袭,对方的手指比他发烫的皮肤冷一些,带着熟悉的柑橘味,动作不怎么柔和。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却不浓烈,从指缝透进来若隐若现的光亮,因此乔艾温并没有产生任何慌张的情绪。
他茫然地坐着,泛了红的脸被那只手压着往上抬,随着瓷白的脖颈拉长,喉咙滚动,彻底仰起头。
肩膀也往后,腰就微微向前,折出弧度。
“...嗯?”
乔艾温无意识发出点声音,眨动眼睛,浓密的睫毛被阻碍着,弯曲,交错变形。
下一秒,脸上的手收走了,紧接着,脱在一边的羽绒服被搭在他身上。
陈京淮垂着头,在他正上不远的地方,身体刚好遮挡住直视会刺眼的路灯,附着冷意的头发被橘色的光柔和,凌冽的五官也模糊了。
他的目光停在乔艾温大腿、毛衣下显出弧度的腰腹,往上,看向水红的嘴唇,又挪开,冷淡对上乔艾温的视线:“衣服穿好。”
“...”
乔艾温没动,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声音不清晰:“你怎么在这里?”
陈京淮不再说话,面无表情从周止宁手里夺回了他的手臂,塞进柔软的羽绒袖里。
他还是不动,陈京淮又给他套上另一只袖子,衣服彻底罩住身体。
周止宁和身边人愣愣相视一眼,不作声看着陈京淮弯腰,以一个完全从后拥抱的姿势,给乔艾温拉上拉链。
穿好了,陈京淮才直起身,脸色依旧是冷沉的,不动声色在周止宁和她身边人身上来回扫一眼,开了口:“周小姐,我来接他。”
他今天也穿着一套慵懒的灰,暖光在身上洒了层温和,却无法中和生人勿近的冷漠态度:“我不喜欢身边睡着的人一身酒味,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叫他一起喝酒。”
简短的一句话信息量太大,周止宁肉眼可见懵了一瞬:“什么?”
“人我就带走了。”
陈京淮只重复这句,手掌搭上乔艾温后颈,语气依旧不怎么样:“起来。”
接收到指令,乔艾温慢吞吞挪动,站起来,脑子还没转过来:“...我给你发地址了吗?”
陈京淮不理会,握着他的后颈往前带:“上车。”
没有一步是乔艾温自愿走的,被半推半押上车,陈京淮松了手,跟在他身侧坐下。
车门关闭,空气的流动霎时减缓,凉风在猛烈的一瞬后消失殆尽,陈京淮又挪动,彻底靠近他,肩膀大腿都和他紧贴在一起。
乔艾温被逼到角落,扭动了下腿,想挤出点宽敞空间,陈京淮却不为所动,只冷冷垂眸盯他,脸色阴沉:“为什么喝酒。”
“...”
乔艾温迟缓地抬头,看着他。
小刘已经默不作声地启动车,余光里车玻璃外的风景迅速后移,转换,眼前明明灭灭的灯光在陈京淮脸上闪过。
“我问你为什么喝酒。”
他没反应,陈京淮又重复:“你是没有常识,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长期服用药物伤肝,乔艾温知道,上次发了烧之后,他已经开始每天吃护肝药了,喝酒更会加重肝脏负担,但总归都要死了,多一个器官坏死也没什么关系。
车停在了大道上等红灯,有一道光正好从他的背后穿过,映照陈京淮一半的脸,另一半隐没于黑暗。
偏偏陈京淮两只眼睛都黑沉,被发丝错落的阴影覆盖,像见不到底的深潭。
“...琴我要做完了。”
乔艾温沉默地与他对视会儿,答非所问。
他说的这把琴不是特意给陈京淮做的,是这个月的订单被退,多出来的一把半成品。
一般来说定制的琴是不会允许退的,但因为乔艾温正好缺一把,就破例答应下,只扣除了对方的定金。
车内太暖,闷热,酒意被蒸得更加浓郁,乔艾温昏沉着靠上车窗,世界在他的身后飞驰流逝:“冬至之前就能给你,你还要什么,上次说欠着,你想好了吗?”
“要是能还,我还是在这十几天还给你吧。”
他缓慢地眨眼,眼前形成层层重影,陈京淮的脸色就更加看不清。
“你就这么想和我划清。”
长久的沉默后,陈京淮出声。
“嗯。”
早在七年前,他们就应该算清了,可陈京淮拒不见他,又在之后杳无音信,才只能拖到现在。
陈京淮平静地看着他,几秒后,又是熟悉的、低微的气声。
“说得冠冕堂皇,不想欠我,要还我。”
陈京淮抬手,压住了他的嘴唇,用力,他的唇瓣下陷,脸颊上的肉也下陷:“如果不是因为被悔的赞助,你当时会来找我吗?”
呼吸逼近,那双湖水一样深的眼睛近在咫尺,流动着乔艾温分辨不清的情绪。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