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么嗷猫
来来往往的观众很快就全部入场,离开始时间两三分钟时,灯光再度压暗,直至看不清手指,舞台上骤然亮起明光,所有乐手身着黑白西装,显得庄重肃穆。
年迈的指挥手起,竖琴音像心跳般奏响,咚,咚,缓慢的管弦乐声就流淌出。
悲怆,凄凉,如同葬礼时落下细雨般的压抑和孤寂,而后在一声重鼓下万音齐下,大开大合汹涌澎湃,像是雨势突然大了,倾盆,嘈杂却又仿佛万籁俱寂,徒余空旷苍凉。
经典的马勒第九交响曲,乔艾温学琴的时候再熟悉不过,只是那时候只觉得好听,动人,并不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低沉的乐声表达着什么。
此时此刻倒是真切体会了在生命的终章,对死亡的沉思、对往事的追忆和对时间的告别,因此眼泪毫无征兆就浸润了眼眶。
没掉出来,又被他忍下了。
长睫变得潮湿,沉重地垂下,眨动,乔艾温沉浸在其中,没注意到陈京淮总是转头,而后更是变本加厉,右侧的手肘支起,撑住两侧,不加掩饰地观察他。
看他鼻翼微动,眼里渗出泪光又强压平静,最后和另一侧有所察觉的温世君对上视线。
陈京淮泰然自若,不失礼节地扬起一点唇,温世君的眉头微动,轻蹙,没说什么,又面向了舞台。
一个多小时的演出很快就到了尾声,随着指挥的动作放缓,如泣如诉的弦音弱了,而后整个场馆在黑暗里静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寂后,如雷贯耳的掌声轰响,乔艾温才猛然从异样的情绪里抽离,随着缓慢拍动手掌,耳边温热如缠绵的呼吸凑近:“哭了?”
和末了的乐声一样至情温柔。
乔艾温猛然扭头,陈京淮似笑非笑的脸近在咫尺,再凑近几寸就要碰上。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点躲开,抬手,抹去脸颊的一点湿润,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你没认真听。”
乔艾温理智地对自己的反应表示正常,毕竟就是不懂,光听这首曲子的旋律也会让人感性地动容。
陈京淮是陪河宥妍来的,没有走心才会这么毫无感触。
“我不了解乐曲。”
陈京淮也抽身退回座椅,淡然抬眉:“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只是平静的一句话,乔艾温的后背却陡然冷了一瞬。
密密麻麻的酸从脊骨窜过,耳后的筋随之抽跳,陈京淮的手自上搭住他垂在腿上的手背,握紧:“还记得吗,你给我拉琴的时候。”
“我记得也是差不多的曲子吧,那时候怎么不哭?是因为没认真拉吗?”
完全不一样的基调和风格,除非陈京淮后来主动了解过,否则对音乐一窍不通的理工生,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灯光还没有亮起,但已经有观众在离场了,河宥妍就在旁边,温世君也就要看过来,乔艾温用力想要挣脱:“松手...”
他低弱出声,陈京淮却更收紧手指把他钳制,分明只是一句讽刺,却像是硬要听到他的回答才算为止。
带着茧的指节往上,钻进收束的针织衫袖口,触及里面冷硬的表带。
乔艾温浑身僵滞动弹不得,紧张得喉咙发涩,在温世君看过来的前一刻,陈京淮终于收手了。
“小温?”
他心不在焉,温世君叫了一声:“走吗?”
灯光明晃晃地亮起,乔艾温的手指蜷缩,掩饰般地拿起身后的羽绒服,站起来背向陈京淮,穿上:“走吧,我们今晚吃什么?”
“都可以,你想吃什么?”
乔艾温想说虾,话到嘴边又恍然忆起点什么,改了口:“鱼吧。”
“好,回家里?”
乔艾温挽上温世君的手臂,怕回去被她看出长久没有居住的痕迹:“出去吃吧,我找一家店。”
他往厅外走,脚步有些快,神色也略显仓促,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着。
一直到出了大剧院,坐上闷热的网约车,乔艾温绷紧的身体才松懈,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
什么都没有,偏偏那点重量和体温好像还残留着。
“怎么了?”
温世君又在身侧出声,乔艾温抬头,淡淡地摇了下头:“没什么,好久没来过音乐厅了,今天的演出还挺好的。”
温世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静了会儿,乔艾温又把手塞进兜里想要找糖,却发现空无一物。
在音乐厅坐下时还有的薄荷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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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被顺走了。
第35章 你喝酒了?
周日夜晚,坐在小木凳上被烤肉烫得说不出话时,乔艾温听见陌生的声音,自后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头,鲜嫩的牛肉汁水烫到牙龈,而后是舌头。
烤肉摊在街边,周围不算太喧哗,浅薄的雾在眼前升腾缭绕,显出烟火气。
路沿外的豪车闪着前灯,方时旭站在半米远的地方,穿着正式的西装,和露天的粗糙环境格格不入:“好久不见。”
他变得成熟了很多,没了当年流氓般的痞气。
“...”
的确很久了,不知道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乔艾温的表情扭曲了瞬间,忍着痛感没把牛肉吐出来。
没搭理方时旭,他又转回,看向面前的周止宁。
工作室办“欢迎会”,方时旭不该出现。
周止宁正和新来的小提琴老师品鉴牛肉的口感,闻声抬眼看了方时旭,调侃:“还好久不见,快坐吧,怎么来这么晚?再慢点就没肉吃了。”
“我年后打算转到国内发展,下午跟着我爸熟悉公司业务了,就晚了点。”
方时旭几步就走到了乔艾温身边,站定,低头看一眼。
杜尹忙着陪女朋友,来不了,乔艾温身边空出了座。
“坐吧。”
周止宁重复,把服务员烤熟放在餐盘的肉往他们的方向推了点:“方总山珍海味吃惯了,能吃这路边摊吗?”
当年的三人,也就方家势头不减,合作方把乔荣挤下,它也跟着一起蒸蒸日上了。
“别埋汰我了,”方时旭笑了下,脱下西装,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乔艾温身边,“白人饭可比不过这些。”
乔艾温不动声色地抿唇皱眉,往另一边挪了点。
三两句话,听起来方时旭和周止宁早就约好了,他不挪眼,周止宁又和他解释:“我说你昨天有事不能一起聚,又刚好提到了今晚的聚餐,他就说今晚再来。”
“你们还没有加上吗?我以为你知道了。”
兜兜转转话又回到自己身上,不能表现出什么,乔艾温只能随口胡诌接上:“加上了,没聊到这里。”
他低下头,沉默地吃肉,生菜在方时旭那边,他腻着了,也不伸手拿。
没一会儿,绿油油的菜连着托盘一起挪到眼前,乔艾温却打定了主意,完全不碰。
周止宁已经和心仪对象聊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在意他和方时旭这边尴尬的局面。
吃几口就饱了,再闻着油烟味有点闷,身边坐着方时旭,心里也难掩隔应和烦躁,乔艾温起身去了卫生间。
方时旭亦步亦趋地跟上。
乔艾温装作没听见动静,他却赶到乔艾温身侧,扁扁的蓝绿色烟盒递出:“抽一支吗?薄荷爆珠的。”
“我戒烟了。”
乔艾温目不斜视,脚步迈得快。
方时旭又纠缠着拉住他手臂:“我们聊聊吧,当年的事是我欠考虑,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对他有感情,以为你只是害怕...”
乔艾温猛地抽了手。
他转身盯向方时旭,目光深冷,眼眶赤红:“你是欠考虑吗?没有感情你就可以把那种视频放上去了吗?你真的有拿我当朋友吗?”
自见方时旭起,他就控制不住地回忆起拼命试图忘记的、难堪的过去,难免觉得委屈。
分明他已经决定收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安静离开,分明这七年不至于此,见到方时旭不至于此,见到陈京淮也不至于这么卑微狼狈,偏偏都因为方时旭至此地步。
方时旭脸上闪过怔愣,表情比起挑衅只是单纯的茫然:“我当时确实是因为公司技术走漏一时脑热了,但你最开始找我要摄像头和药的时候,不也就是想这么做吗?表现的也看不起他,我当然...”
他的声音高了,被过路人转头看,又降下:“不管怎么样,你没受到损失,乔建平也确实受到报应了吧。”
轻拿轻放的几句辩解,当头一棒把乔艾温敲醒。
一开始就是自己起的主意,找的帮凶共谋,他原本就谁也怪不了。
无论是方时旭还是陈京淮和他的关系,都是因为他自己,才变成现在这样毫无余地。
乔艾温眼眶热了一瞬,鼻头涌上酸,不再作声,转头继续往卫生间走。
方时旭却再一次把他拉住:“我今天来不是要和你说这些,上个月医院里给你检查的医生是我家亲戚,前两天我听说你——”
乔艾温的脚步停住。
方时旭的手松开点,看向他发红的手指,声音没那么急了,满是恳切:“我听说你生病了,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帮你出。”
“当年的事情对不起,我没打算要你原谅我,所以这么多年也没联系你,现在说这些也不是想用钱来勾销以前犯的错,但你别和自己赌气。”
乔艾温终于知道,陈京淮每次听他说对不起为什么那么厌烦了。
他冷静地淡着脸色,没有接方时旭的话题:“你和周止宁说了吗?”
方时旭比他高了不少,低着头,表情显得局促:“没有,我试探了两句,发现她不知道也就没问了。”
“不用你管。”
明黄的灯照着沾上油渍的瓷砖地,乔艾温瞥过那点惹人眼烦的污迹,这下是真走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有资格替谁原谅你。”
方时旭的确不欠他什么,毕竟当年那个视频给他打了码,到现在除了他们三个,还真没有任何人知道和陈京淮搞在一起的人是他。
唯一的受害者只有陈京淮。
几步进了卫生间,身后不再有紧随的脚步,乔艾温停在洗手台,看向镜子里自己疲惫的眼睛,眨了下,又一下。
水哗哗地流,打着旋滚进下水道,他低下头,看着无穷尽的水涡,伸手捧了水浇上脸,睫毛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