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黄粉
“只是……补偿。”他艰涩道。
“你不欠我什么,就算是补偿,也足够了。过去的事,不管什么都无所谓了,我都不在乎了。方则,方总经理,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吧。”关游拿起酒喝了一口,不再看他,坐下后继续喝酒。
方则被忽视只觉得难堪,他在原地待了没多久,自尊心催他离开了。
关游也没吃几口面条便结了账,手里拿着几罐啤酒朝沙滩上去了。
南沙镇的海,一如既往。
和关德寿无数次踩过的沙滩,出过的海,从他出生就熟悉的潮湿气息,想起那些因为一条肥鱼就能和爷爷开心一整晚的事,好像就在昨天。
看着远处归来的船,关游想,是不是某个瞬间还会再次看到关德寿提着鱼从船上下来,跟他说今晚煎鱼给你吃。
关德寿的离开,对于关游来说,像是将他从一个安稳的避风港连根拔起。
那些敢于爱的勇气,和敢于爱的能力,都随着这个人的离开被掩埋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爱他,无条件无隐瞒地爱着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一切都变得无所谓,都没意义了。
关游拿着啤酒,靠近海边。海面是一种幽深的蓝,月光照在上面,卷着雪白的浪花涌上岸边,寂寥得要把人吞噬一样。
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猛地喝了一口,耳边一阵风,下一秒手里的酒就再一次被夺走了。
关游没什么表情,散漫说:“有劲吗?”
方则还是刚才来时的样子,他那双眼被夜晚的海衬得泛蓝,“我不管你,你想做什么,我陪你一起。”
关游还没懂他话里的意思,方则直接将手里的酒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冷风吹得关游清醒,他一把抢过方则手里的酒,“方则,你酒精过敏,你找死吗!”
方则刚才是不想管关游了的,但方则想到关游是他阴郁人生里的光,因为高中遇见了关游,他才展开了自己另一种人生。
然后他便开车调头,重新回来了。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提前吃了抗过敏的药。
看到关游站在海边,任由海水漫过脚踝时,他就以为关游是想不开了。
“我吃药了,死不了。”
方则喝光了一整罐啤酒,那张唇和眼眸一样变得水润起来,“之后呢,你还想做什么,爷爷不在了,你也要跟他一起去,站在这里是要跳海吗?”
关游静静看着方则,看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睫毛颤了一下。
“其实我还有事没告诉你,我不止装病,那次掉进海里,也是我解开冲浪板的脚绳自己跳进去的,如果你想,我不介意陪你跳一次。”
“什么意思……你疯了?”关游瞳孔震缩。
方则目光笔直看向关游:“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疯了。不想看我疯,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睡一觉,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方则说完,见关游不动声色,直接就往大海里走。
月光将关游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腮帮紧咬,脑袋里一团白雾。
他盯着方则走进海里的身影,海浪没过方则的小腿,看方则被海浪打得踉跄,栽进海里。
方则站起来没多久,酒精让他身体失衡,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他再次倒下时甚至呛了几口水。
身后关游忍不下去了,他大步走过来,直接把方则从海里抓起来,桎梏着他的肩膀:“跳海,你还真以为我跟你一样疯?给我回家去。”
方则甩开关游的手,他喝醉了,脸上身上有些红,因为提前吃了过敏药,看着没有上次夸张。
“放开!”
“对了,你不是一直问我,我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这么对你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方则站在海里,海浪拍打他的小腿,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却偏执地不肯走。
关游板着脸看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脱下自己的衣服裹在方则身上,强行将人带上岸,方则挣扎推开关游。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发丝顺毛黏在额前。
“我这个人最怕寂寞,南沙镇这么无聊,我就是要你陪在我身边。谁规定的,给一点恩惠就是喜欢上你了。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方则眼里的偏执要流淌出来,狰狞得,连他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关游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在我离开南沙镇之前,你最好别有轻生的念头,想都别想。至于我离开后,随便你死活。”
关游手脚冷着,一阵阵酥麻涌入身体,来不及触动到心脏,便感到冗长的厌倦。
“你说完了没?”关游面无表情。
“你先承诺。”
关游轻笑,眼底却是深深的疲倦:“承诺你大爷,小疯子。”
他说着直接把方则扛在肩上,大步地往停车的方向走去,方则还没反应过来就腾了空,他的肚子硌在关游背上,胃里翻江倒海,刚一开口就差点吐了,连忙捂住了嘴。
第63章 护膝
方则被关游一路扛到停车场,被扔进车后排,关游坐上方则的车,发动引擎。
“关游,话还没说完,你要带我去哪儿?”方则这会儿才开始醉,迷迷糊糊从后座坐起来,抱住前排的座椅,探头,眼神有些迷离。
“话太多,灭口。”
“那别用刀,我怕疼。”方则说着醉话,见关游不理会他,便伸手去抓对方的手臂,依赖地叫他,“关游,哥……”
方则温热的呼吸扑在耳畔,关游眼皮跳了下,一脚油门,驶入夜色。
方则身体惯性向后倒去,栽在座椅上,哼唧了两声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敏药并非万能的,但好在方则这次喝的是啤酒,不是上次饭店里的白酒,一小口就全身红疹。
关游把方则抱回自己家里,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又给他吹干了湿漉漉的发丝。
离开前,关游站在床边看着窝在被子里的人,“到底是谁照顾谁,谁陪在谁身边。大少爷还真是没数。”
关游也习惯了收拾方则的烂摊子,但他有些累了。尤其在失去关德寿后,这种疲惫更加清晰。
他关上门,下楼的时候看到还晒在阳台上的布鞋,是关德寿的。
沉默片刻,他走过去,把关德寿的鞋子收起来了。本能地打开冰箱,打算给方则做了醒酒汤再走,却看到放在冰箱里的一个新保鲜盒。
关游愣了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晒干不久的咸鱼,应该是关德寿离开南沙镇之前刚刚晒好不久。
这几天关游经常会想,关德寿到底是不是早就猜到这次去看病会回不来呢。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盒咸鱼会成为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一样礼物。
可恨自己把时间都浪费在没用的事上,完全忽略了关德寿的病情在瞒着自己不断加重。
关游面不改色地把咸鱼的盒子认真扣上,重新放回冰箱,看着上面别别扭扭的纸条,写着离开南沙镇那天的日期。
瞬间,一种怅然的悲哀涌上心头,他想去感受痛楚的时候,才发现心口空荡荡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冰箱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关游站在冰箱前许久,背都有些僵直了也没听到关德寿骂他臭小子的声音,动作轻缓地关上了冰箱的门。
忽地灭下去的光里,夹杂着一声抽噎,不太清晰地被冰箱运作的声音盖住了。
-
方则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床头的手机振动个不停,他坐起来挠了挠因为过敏发痒的手臂才拿起手机,都是工地的消息。
还有方明知发来的。
[爸:十月份的工程进度总结呢?]
这段时间一直在长阳市陪关德寿看病,他根本没有腾出时间汇总进度。
[方则:今天开完安全晨会后,我会整理好发给您。]
方则扔下手机,起身要换衣服,才发现房间不是他的,而是之前借宿关游家的客卧。
昨夜的记忆浮现脑海,方则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被关游抗走之后的事。
他眉心压低,拉开房间的门,敲响了关游的房门却没人开,他这才想起南沙镇白事的规矩,关游要守灵三天,将人下葬后才能回来住。
太久没去工地,方则今天没法继续耽搁了,他犹豫了一下,给关游发了消息。
[方则:吃过饭了吗?]
[方则:我一会要去工地上开个会,中午的时候过去找你。]
发出去的消息一直到方则从工地开完安全晨会后也没有得到回复,他担心关家的人又找关游麻烦,开会一结束就开车去殡仪馆了。
守灵厅里,昨天还在的关家人,此刻只剩下关成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握着的手机还停留在美女直播的界面上。
关游一个人跪坐在蒲草垫上,方则站在后面,只能看到关游挺直的背,微垂的眉眼。
耳朵上那颗从未摘过的耳钉也摘了下去,只余下凹进去的一点。
方则折身出去,五分钟后手里拿着护膝走了回来。
他走到关游身边,把护膝递给关游:“如果不想坐着守灵,就把它戴上再跪,你膝盖有伤。”
关游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守灵戴护膝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早上关游来上香的时候,跪下行礼后一直没站起来,方则来了他才回神,仍是不想动。
方则说:“爷爷不会介意这些,医生也说你的膝盖不能过度使用。”
关游没说话,方则举着护膝见他不收,放在不远处的桌上,走回来,先是单膝跪地,而后另一条腿也放下了。
“既然你都不愿意,那我陪你跪。”方则说。
“方则,你还来是不是?什么都陪,我要是去……”关游想说,我去死你也要陪是不是。
但倏地想到昨晚方则以为自己要跳海,竟然也脱了衣服要跟他一起跳。
不是一般的疯。
他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虽然有蒲草团,但跪时间久了,膝盖照样会疼,会麻,方则膝盖断断续续刺痛,他却仍旧面不改色。
灵堂内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的鸟叫声。
不知跪了多久,方则疼得有点撑不住,他渐渐收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处泛起不正常的白。
他想到关游高中的时候救他,背他下山伤了膝盖的时候,他这才问:“你当时背我下山,是怎么伤到膝盖的,很疼吗?”
身边的关游没回答,只是一本正经地说:“方则,我现在没信心,也没心情慰藉你的寂寞。除了我之前答应你的约定,其他的要求,你换别人。”
方则跪在团上,没看关游,只看着灵堂上自己拍的那张遗照,轻声说:“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