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黄粉
关游不让方则说了,方则便没有继续。
空荡的楼梯间只剩两人此消彼长的呼吸声。
关游靠他很近,方则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那双常爱笑的眼,此刻空洞泛红,虚无地盯着半空。
方则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轻轻握住关游的手指,笨拙地安抚,用指腹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掌心传来酥麻的痒意,关游眼神渐渐清明。
刚才看到关德寿吐血,加上跟医生谈话后被告知关德寿已经没有做手术的意义,关游一时间没有控制好情绪。
他声音艰涩,有些难为情:“……抱歉,我刚才情绪太激动,吓到了?”
方则面不改色,默了两秒,故意示弱说:“嗯,你刚才掐得我现在也很疼。”
听方则这样说,他看向方则被勒红的脖子,抬起手刚要碰到,却顿在半空,别开头:“一会儿我让护士拿冰块给你敷一下。”
关游说着,连同抽回了被方则握住的手,离开了楼梯间。
病房里,关德寿已经睡着了,床单也换过了,焕然一新的白,看不出几分钟前是刚被血浸透过。
方则进来时候,关游正在给关德寿掖被角,他坐在病床边,视线落在关德寿身上,好像只要一直一直这样看着,关德寿就不会消失。
“老头儿,睡着了?”
关德寿睡得不沉,听到声音微微睁开眼,见是关游笑了笑。
而后被窗外透进来刺得眯了眯眼,“臭小子,吓了我一跳。这儿的晴天怎么比南沙镇还多,这几天没有雪?”
“下周有,你手术结束后就能看到了,你要是这么喜欢雪,等病好了,明年冬天带你过来,这下总行了吧。”关游强扯出笑容,一点看不出来刚在楼梯间那个崩溃过。
“等手术做好,看完雪再走也行。”关德寿说着,眼皮又变沉重了。
闹了这么一大通,早就过了饭点,方则说:“我去楼下给爷爷买午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方则被掐了脖子,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沙沙的。
外面的阳光刺眼,关游起身拉了一半的窗帘:“我去。老头子醒了的话,给我发个消息。”
关游离开病房后,跟护士要了冰块,让对方帮忙给方则送过去。
“对了,普通病房现在有空出来的了,你还要换病房吗?”护士问。
关游想到手术还要花钱,便说要换。
跟护士去结这段时间的账单时,关游正准备按照普通病房的价格结算,没想到对方说:“VIP病房从来没有这种特例,不过我刚才看了一眼,VIP病房的住院费有人提前交过了。”
“有人交过?”关游不解道。
“我看一下……”护士并不知道方则嘱咐过要瞒着关游,她看了一眼收费记录,“是一位姓方的先生,您不认识?”
关游瞬间了然,他眼皮被蛰了似的跳了下,“我知道了,谢谢。”
在楼下买午饭的时候,关游给关德寿买完,买他和方则的午饭时,瞥见菜单上的芝士煎口蘑,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份。
回去病房时,关游刚推开门,屋子里格外安静。
视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两个人都睡了,方则手里的冰袋掉在皮质沙发上,歪头靠着沙发。
关游把买来的饭都放在一边,他拿起冰袋,顺势坐下,垂眸看到方则脖子上的红痕,有些肿起来了。
攥过冰袋的手被冰得泛红,摊开在膝盖上,手腕的骨头凸出一块。
关游伸手慢慢圈住,丈量。这才发现方则比刚来南沙镇瘦了。
方则的手掌很冰,刚才在楼梯间里方则主动的时候他没有握,这会儿倒是牵上了,完全包裹住方则的手掌在自己手心。
他的指腹摸到方则掌心里多出来茧子,顿了下,动作轻柔地绕着那茧子摩挲。
你到底在期待着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能给你的在意,你全都不要,最后撕碎践踏后还给我,我还有什么是值得你这么做的。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薄纱照进来,一片祥和。
关游想,如果时间停在此刻就好了。
-
离开那天,长阳下了雪。
可惜,回家的车上从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最想看雪的那个人,最终也没看到北方的雪。
关德寿断气的时候是在半夜,关游平静地处理了一切,找殡仪馆的车把爷爷接回家的手续他就办了两天。
按照规矩,关德寿的遗体要放在殡仪馆停灵三天,家里人依次来守灵。
弟弟关君昊和爸妈在景南市,到南沙镇不过半小时的车程,却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关游一个人在殡仪馆连饭也没吃一口,守到晚上,爸妈才带着关君昊过来。
“爸,我早上七点就已经给你和君昊发消息了。”关游说。
“君昊今天学校里有颁奖仪式,他是主持,没办法直接过来,这不一下班就来了吗?”关成业说着拉弟弟去给爷爷磕头。
关游腮帮紧咬,看着两人伏在地上的姿态,眼底一片冷色,再回头看向妈妈。
“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我害死你爷的?不是你自己非要带他去长阳看病,还不如在家里待着呢,兴许还能多活几天。”妈妈刘君被关游的视线刺得不安,连忙反咬一口。
关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爷爷在的时候怎么不见妈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
“你这孩子,怎么跟我说话呢?”刘君眉毛一竖,难以置信曾经那么听她话的关游竟然会拿话刺她。
眼见着两个人要吵起来,关成业走了过来,“行了,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跟她吵什么。”
关游无动于衷,只是轻挑眉梢,冷冷睨着他们。
“你爷的养老费呢,卡里还有多少钱?”关成业语气比之前来的时候好多了,笑呵呵看着关游。
关德寿一辈子打渔省吃俭用,攒的养老钱,还没花完一个零头,人就没了。死后没人惦记他这个人,只惦记他的钱。
“治病用了,没钱了。”关游爱答不理地说。
“什么?我看是被你独吞了!”妈妈眼睛一瞪说。
“好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关成业说着,给刘君使了个眼色,后者瞪了关游一眼,瘪着一张嘴坐到边上去了。
“小游,我们想好了,你爷爷走了,你自己在镇子上住也没意思。不如过段时间就搬来和我们住一块儿,你工作忙我们俩给你和你弟做饭,家里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关游闻言愣了两秒,眼底有一瞬的动摇,而后似笑非笑说:“君昊结婚了,我住进去不好吧。”
“现在这个房子二室一厅小,换一个大一点,买两层上下楼的,就不挤了。”
“都看好房子了?”关游眼底寒意渐浓,嘴角却带着笑。
边上的关君昊拿出手机,趁机递到关游面前,“这个楼盘精装修的,现在买直接就能入住,一楼还带下跃,算是两层,你也搬进来一起住,我那个学校招体育老师,我给你安排。”
“行啊,钱够就买一栋。”关游说。
面前三个人眼睛都亮了,关成业问:“这栋楼要120万全款,你爷那儿有多少,咱们凑凑……”
“爷爷没钱,我不是说了吗?”关游轻慢地舔了舔虎牙,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还以为,爸你要买房让我住进去,怎么说到底,还是跟我要钱。”
“关游,你装傻呢?赶紧把钱拿出来大家平分了,你的那份我们不要,我就拿我们自己的。”关成业装不下去,瞬间变脸。
关游余光瞥着灵堂上关德寿那张笑盈盈的照片,还是方则给关德寿拍的,此刻本该安静悼念他的人,却在为了卡里那点积蓄抢来抢去。
还真是可笑。
“爷爷立了遗嘱,所有的财产都归关游所有,一切以他的遗嘱为准,你们谁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一道声音打破对峙的沉默。
方则一身黑色西装,胸口配了白花,在一群随便穿的人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走到关游身边,一双狭长的眼冷冽地看着关成业那一家三口。
“我们关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则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关君昊接了,他认识方则,之前在饭馆遇见过一次。
“镇子上有我负责的项目,律师最近刚好也在。如果有必要,我不介意让他来接手一下继承纠纷的问题。”
方则话音落下,确实把人镇住了,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分。
关君昊就是冲着钱来交婚房首付,光是关游一个人磨磨蹭蹭不给钱,就已经够烦了。现在还多一个方则。
他扶了下眼镜,眼里透出狠光,目光逡巡在方则脖子上那抹刚刚结痂的刀痕:“方先生还以为这里是你的工地,我听说最近南沙镇因为方先生不太太平,你还是管好自己吧,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着上手想要扯方则的衬衫领子,方则反应过来蹙眉要躲开,关游比他更快,挡在他前面,一把攥住了关君昊的手。
“你给我适可而止,爷爷还在这儿看着。”
关游身高足够一八九,肩宽背阔,沉下脸压迫感更强,一改刚才一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攥着关君昊的手,几乎要把对方手腕捏碎。
第62章 陪你跳海
几人的闹剧终于在关游这句话中暂歇,关游脸色极为难看,对关君昊抛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别让老头子一个人在这儿。”
关游没管方则,他一个人走在街边,沿着路灯朝着不远处的海边走去。
他随意找了个靠海边的饭馆,坐在外面露天的位置,点了一份面,东西没怎么吃,酒倒是喝了不少。
路灯的光透过椰子树的叶子,落在他身上。
面碗里坨了的面条还散着几分热气,那断了线一样的白雾都像是笼了一层明黄色的光。
关游并没有酒瘾,也很少喝。此刻连续喝空了三罐啤酒,他眼眶微微泛红,正要开第四罐时,方则伸手握住了易拉罐,将酒抢了过去。
“别再喝了,关游。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振作一点。”方则一路开车偷偷跟过来的,看到关游这个状态,实在忍不住制止了。
关游一怔,看向方则时眼底的血丝明显,勾唇笑时露出虎牙,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浮:“喝两瓶酒怎么就不成年人了,公主,你想管我啊?”
“不是管你……”
关游像是没听到方则的话,起身后看着方则,视线上下打量,酒精催红了关游的眼,他步步逼近方则。
“除了老头子,还没人管过我,他们问的我也想问,你和我什么关系啊?”
方则看向关游,感觉自己被关游的侵占欲包围了,他喉结轻滚,下意识后退。
海边的小面馆外面位置设置了围栏,方则靠在围栏上编无处可退。
关游抬手的时候,他下意识眨了下眼躲闪,对方只是拿走了他手里的酒。
两人距离很近,关游压低声音,缱绻暧昧:“偷偷给老头子付病房的钱,医院装病骗我照顾你,现在又多管我的闲事。公主,你喜欢上我了?”
方则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慌张占据了他所有的神经情绪。
他瞳孔震缩,故作镇定地抬头看去,对上关游那双似笑非笑,戏谑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