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他太累了。
二楼拐角处,薄涅脚步定在楼梯口,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夏洄引起的滚烫。
他羞窘地裹紧了睡衣,跑下楼去睡沙发。
*
校庆周圆满结束,今年的小插曲足够“精彩”,引起了上流圈不小的关注。
但关注并不是针对某位特招生的。
联邦第一军校向桑帕斯递交联谊赛申请,旨在交流学生感情,顺便帮部分家庭实现联姻的美好心愿。
桑帕斯这边当然是批准,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对桑帕斯而言,一场席卷校园的午夜追猎活动终止,其中牵扯到的几位风云人物,早已被学生们通过内网和无数私聊群,发酵出各种惊心动魄、香艳离奇或暗黑阴谋的版本。
翌日,高级数学分析课,北区教学楼。
早上8:00,夏洄踩着上课铃,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橡木门。
原本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夏洄早就习惯被各种各样的视线盯着,但今天明显是……有点不同。
是衣服吗?
他那身衣服在昨夜大逃杀活动里被撕扯坏了,所以,夏洄就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来的。
学院里的每一个特招生都有类似的问题,他们很少有干净的校服穿。
只有魏冷、沈梦那种特招生才能避免这种遭遇,他们为了日子过的顺利一点,心甘情愿成为F4以及小F4的跟班,校园里的日子,就会舒服很多。
德加教授还没到,这堂课因为涉及前沿的高维拓扑与非线性分析,难度极高,向来是少数精英学生的战场。
夏洄作为这门课的助教,需要提前分发本节课的研讨材料和习题。
“现在发材料。”夏洄在讲台上说了句。
底下不时有夹杂着笑声的窃窃私语闯进耳朵里,细心的同学发现,他右手掌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绷带,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特招生里面还是丑得多,真是有损学校形象。”
“哎呀,确实有一个长得特别丑的,完全是靠物理成绩考进桑帕斯,没办法,人家能拉高升学率啊。”
“可能只有池然是靠脸,他成绩在特招生榜里排中游。”
“夏洄貌似每次都前三,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他不太好评价吧?耀哥的人,不敢说。”
三五个男生聚在一堆,顺手拉来同坐的女生,“你们女生怎么看?”
戴眼镜女生说:“池然挺可爱的,但不符合我的审美。”
另一个:“我觉得夏洄就特别像那种漫画里的男生,不是美艳挂,是浓颜系,乍一看没有大眼睛粉嫩唇那么醒目,平时也是淡淡的,没有表情,但很耐看。”
“你们对特招生这么宽容啊?”男生凑近了点,“你们不觉得特招生弄脏了学院里的风气吗?”
“先是池然抱傅熙大腿,又是林澍顶撞梅菲斯特被开除,夏洄——”
男生骤然闭嘴,女生对视一眼,戴眼镜的女生皱了下眉头,但是谁都没说什么。
一叠整齐的习题材料被轻轻放在她们桌角。
夏洄刚发完材料,准备离开。
女生搁在桌沿的自动铅笔被她的衣袖一带,“啪”地滚落在地,又顺着惯性滴溜溜地滚到了夏洄脚边。
夏洄弯下腰,替那个女生去捡,背脊的线条在制服衬衫下拉出平直而流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擦过光洁的地面,指尖轻轻一勾,便将那支浅粉色的笔捞起。
他将笔递放回桌上,两个女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定格在了他的手上。
指骨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隐隐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干净削瘦有力量感,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教室窗口斜射进光线,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很淡的眼眸,直到他走开好几步,两个女生才猛地回过神来。
“喂……你们俩,看什么呢?”男生在她俩眼前挥手,“那话我还没说完呢,夏洄……”
“吵什么!”两个女生脸上非常不耐烦,眉头拧成麻花:“上课了不知道啊?我看你们才真的有点拉低层次。”
接着她们就齐刷刷地低头学习,不参与讨论。
夏洄自己抱着一叠叠厚厚的纸质资料,从第一排开始,一份一份沉默地放在每个学生的桌角。
一趟,一趟,又一趟。
教室里很快就安静得过分,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某些人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也在看着他即将走过的路径。
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江耀坐在那里。
江耀原本不上这堂课,但是昆兰退选德加教授的课转修天体物理之后,名额少了一个,江耀顶替了他。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学院的制服外套,衬得肩宽腿长。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洁的桌面,另一只手撑着下颌,侧脸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澄澈的天空。
晨光透过雨幕,洒在高大的玻璃窗,给他利落的黑发和线条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嘴角和脸颊被打过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与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人坐在他身旁,也不会有人敢坐在他同桌。
夏洄发资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座位。
然而,当他走到最后一排,将一份资料放在江耀空着的邻座桌面上时,整个教室都看了过来。
夏洄浑身难受。
教室前门被“哐”一声推开。
靳琛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起得有些晚,头发还有些凌乱,身上昂贵的皮夹克随意地敞着,高大挺拔的身材像是一匹矫健的骏马,无论是肌肉还是身高,都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他猩红的眼眸扫过教室,那种令所有人都不适的强劲感又降临了。
靳琛休学小半个学期,回来上课第一天仍然让同学们不想招惹。
直到他看见夏洄。
靳琛轻慢地勾起唇边,俊朗的脸庞就在这一瞬邪气而蛊惑。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走向夏洄刚刚发放资料,且此刻还空着的那个位置——夏洄自己的座位。
在第一排正中间,德加教授的眼皮子底下。
毕竟夏洄是德加教授的得意门生。
众所周知,黎曼研究所因江氏内部一些不可言说的缘由,并未正式收纳夏洄。然而,所里另一位重量级教授——德加·曼,却以近乎固执的惜才之心,力排众议,将他留在了自己的私人工作室。
德加教授的课是桑帕斯公认最难申请、淘汰率最高的课程之一,可是他不仅破格任命夏洄担任实验室助理和课堂助教,更亲自操刀,指导了夏洄那篇关于泛函分析论文的研究方向,将拓扑不变量与随机矩阵的收敛性结合,夏洄因此研发了一本自学笔记,密密麻麻写满对高维空间映射的质疑与推演。
这一调整,将他从纯理论的孤岛推向应用数学的交叉地带,也构成了夏洄对于理论共性的思考,在学科上突飞猛进。
只不过现在看来,夏洄恐怕要给靳琛让座了。
靳琛就在夏洄的位置上坐下,长腿一伸,占据了过道大半空间,然后打了个哈欠,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个顺眼的位置,而非有意。
“新同学应该坐在第一排,对吗?”靳琛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朝着夏洄笑,“麻烦你了,课代表。”
这下,全班的目光更加犀利了。
靳琛——大逃杀游戏发起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了夏洄。
夏洄自己的位置被占了,而教室里,唯一还空着的、能立刻坐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江耀旁边的那个。
夏洄抱着剩下的最后两份资料,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德加教授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尽头响起。
他没有选择,他不能在教授进门前还在地上瞎逛。
显然靳琛不会给他让座,他和军部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靳琛比拼的话,输率99%。
在教授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夏洄在江耀身边的空位坐下。
他将一份资料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份,推到了旁边江耀的桌角。
德加教授夹着厚厚的讲义走上讲台,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勉强压下。
然而,整堂课,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弥漫在空气中。
许多人,包括靳琛,都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最后一排。
好像夏洄又会站起来扇江耀一个耳光。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整整两节课,江耀没有看夏洄一眼,没有对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只是专注地听着课,偶尔在终端上记录笔记,侧脸沉静,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
夏洄起初全身戒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下课铃响起。
德加教授布置完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作业,抱着讲义离开。
教室瞬间被解放的嘈杂声填满,学生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不离开,女生一边撩头发一边状似不经意瞟向最后一排。
夏洄也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江耀也站了起来。他比夏洄高半个头,站起身时带来一片阴影。
他从夏洄身侧走过,夏洄浑身绷紧,后颈发麻。但他没有看夏洄一眼,径直走向前排,停在了正似笑非笑看着夏洄的靳琛面前。
“走了。”
“嗯?”靳琛意外地挑了挑眉,好像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站起身,拍了拍江耀的肩膀,一起朝门口走去,“那就走吧。”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教室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教室很快就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夏洄紧绷了整整一上午的那根弦,终于,“嘣”地一声,轻轻断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他居然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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