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那就是他逃走的时候。
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
那些拥抱、亲吻、缠绵,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
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所以,请原谅他的谎言。
若不是这样,他不知道该怎样让这些穷追不舍的追求者们对他放松警惕。
但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满,毕竟在他生出离开的念头时,他脑子里确实是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等结束帝国访问后,夏洄要跟随代表团一起,回到深蓝基地,并且再也不离开基地,一直到这些往事尘封。
这个决定他不是突然才有的,而是在离开深蓝基地那天,他就若隐若现有这样的想法。
那些年的平静让他实在难舍,他很爱那种不被争夺情感,能醉心于自己的事业的人生。
联邦和帝国都是好地方,他在这里功成名就,名扬四海,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新星……一生有一次这样的光鲜时刻,已经足矣。
所以他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应酬,正常地和所有人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恋爱关系,甚至岳章。
还是有些对不起岳章的,但他凭什么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呢?他生性就是自由的,这些感情游戏他玩腻了,他要去追求新生活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
“在想什么?”岳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而慵懒,带着事后的沙哑。
夏洄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岳章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下颌线分明,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候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对他是真的好,可惜了,他们志向不同。
夏洄会一个人回到深蓝基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除非有哪一片云彩愿意追随他而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没想什么。”夏洄温和地抚摸着岳章的脸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你会怎么办?”
岳章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看出了夏洄眼里的冷静,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他伸出手,把夏洄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你想我怎么办?”
夏洄笑着说:“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把我忘记,或者,埋在心底。”
岳章的心有一半沉浸在刚才的恋爱许诺里,另一半沉浸在夏洄话语里的疏远意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夏洄在身体上的允许靠近,以及在情感上的边界感。
这段恋爱关系的许诺,本质上是小猫对自我保护的手段。
他怎么舍得不放小猫追求自由?小猫追求的平静是无法被任何人留住的。他无法完全沉浸在爱情的甜蜜幻觉里,又无法干脆利落地亲手结束这场梦。
于是,他成了那个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谢幕的人,已经先一步在心里默默放手给小猫自由了。
岳章的心在痛,可是脸上是在笑着的,嗓音震颤着,温柔地含着眼泪说:“不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去见你,至于你愿不愿意和我维持一段感情关系,我永远尊重你。”
夏洄没有看到他的脸,却安心地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了他的宽容。
似乎岳章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的任何决定,包括离开?
岳章是他在所有关系人中,最先预感到离别结局的人,但他选择了沉默地陪伴,直至终场,就冲这一点,夏洄不会忘记他。
离开帝国之前,按照礼仪,夏洄去向梅菲斯特和加缪辞行。
既然离别是注定的,那么过程中的每分每秒都显得珍贵,何必用撕破脸的方式加速它的到来?
离开帝国之前,按照礼仪,夏洄去向梅菲斯特和加缪辞行。
夕阳穿过王宫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血一般浓郁的光斑。
空气里有昂贵雪茄、陈年威士忌,以及从庭院深处飘来的白玫瑰冷香。
夏洄被侍从引至日光厅,梅菲斯特与加缪都在。
加缪斜倚在壁炉边的丝绒长沙发上,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拆信刀,银亮的刃尖在指尖翻转,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小猫来了?”
梅菲斯特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厅内,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玫瑰园。
听见夏洄进来,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门被轻轻合拢,他才缓缓转过身。
日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要走了?”梅菲斯特先开口,听不出波澜。
“是。”夏洄站在厅堂中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姿态无可挑剔,“帝国访问行程已全部结束,按计划,明日随代表团返回联邦。特来向两位殿下辞行,感谢这些时日的款待。”
他说的是标准的外交辞令,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礼貌而疏远。
加缪轻笑一声,手腕一振,那柄拆信刀“铎”地一声,精准地钉入他面前矮几上的一只苹果中心,苹果应声裂成两半。
“你不在了,宴会上永远喝不完的香槟,也无法,”他顿了顿,目光像带着倒钩,缓慢地刮过夏洄的脖颈、锁骨,最终落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上,“……你还会回来吗?”
夏洄没有把话说得很死:“也许吧,等我在深蓝基地待腻了,会回到帝国来看望你们。又或者我深深爱上了那片土地,就不回来了。”
梅菲斯特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虽然不确定加缪是否能听懂,但梅菲斯特不打算提醒弟弟。
梅菲斯特向前走了几步,走出了那片背光的阴影,他的面容在渐暗的天光下清晰起来,俊美,苍白,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处,却像结冰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他走到夏洄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我很难忘,”梅菲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会留恋我们的过往,还有,我很遗憾你最终没有选择留在帝国。”
他的目光锁住夏洄,不容许任何闪躲,这是一种无声的压迫,也是一种最后的试探。
他在等,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夏洄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是帝国最耀眼的双生子,拥有无上权柄和敏锐直觉。
他们或许早已从夏洄最近那种过于“温顺”的配合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并非屈服,而是告别前的宁静。
夏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清冷,皎洁,遥不可及。
“殿下,所有的经历都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而记忆,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我说过我会回来,但那也是看在陛下和二殿下的面子上,这没有遗憾,我要去追求新生活了,陛下难道不想祝福我吗?”
梅菲斯特看了夏洄很久,厅内只剩下壁炉跳跃的火光和即将燃尽的夕阳余晖,将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最终,他缓缓地向后撤回了半步。
“说得好。”
梅菲斯特优雅而体面,“等你回来,我会为你大摆宴席,以王后之礼待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夏洄,走向玫瑰园,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那么,祝你旅途顺利,夏洄博士,希望新人生的风景,不会让你感到乏味。”
加缪也嗅到了离别的气息,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夏洄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触碰或禁锢。
夏洄已经改变了他的一部分人生,对于夏洄,爱是放手,就算他再不愿意,他也选择放手,让爱的人得到自由,而这一道功课他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学习。
加缪低下头,缓慢地说:“你给我的礼物,我收下了。也许在你心里,我从未留下过,但在我的心里,你已经无可替代,我会为帝国贡献我的价值,就和你为联邦贡献的成就一样。”
夏洄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那么恭祝你,告辞了,加缪殿下,梅菲斯特陛下,我们后会有期,祝你们一切都好。”
他转身走出王宫,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彻底吞没了王宫,也吞没了这场体面而暗潮汹涌的告别。
*
回到联邦,夏洄回到研究院,与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相依为命的组员道别,同事们围着他,说着祝福的话,眼里有不舍,也有对他“高升”或“远行”的懵懂猜测。
夏洄——回应,笑容妥帖。
意外的是,江耀居然在他们之中。
他站在实验室拥挤的过道尽头,背靠着存放样本的低温柜,一身浅灰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从旁边桌上随手拿起的学术期刊,目光越过人群,安静地落在夏洄身上。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夏洄在帝国最后那几天,江耀似乎在处理紧急公务,一直没有出现。
江耀终于学会了不再步步紧逼,穷追不舍,夏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就这样保持着偶尔聊天的关系,轻松惬意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感觉诧异。
但江耀今天很奇怪,平日里公务繁忙的人今天却像闲散人员一样,还有时间在科研楼里闲逛。
夏洄整理完最后几份纸质笔记,合上箱子,封好胶带。
他抱着箱子走出人群,对江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回办公室。
门没关,江耀很自然地跟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门,隔断了外面隐约的嘈杂。
办公室更乱些,私人物品散落各处。
夏洄把纸箱放下,开始收拾书架上的零碎,他将几本常看的专业书垒好,放进另一个空箱子,这才抬眼看向江耀,感到很奇怪:“你没有和你的专机回来吗?你今天不用上班?”
江耀看了一眼手表:“专机有别的用途,而且翘班一次也没什么。”
夏洄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
江耀问:“接下来你要去哪儿?留在第一区,还是回深蓝基地?”
“先去桑帕斯,然后回深蓝基地。”夏洄没停手,将一摞信札捆好,“谢季良院长邀请我去给新生做个演讲,之后从那边直接转机,也许以后会把妈妈接过来度假,如果妈妈愿意的话,但她的生活很平静,我还是不打扰她比较好。”
江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那很好,那边安静,适合你,这六年你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夏洄“嗯”了一声:“你也是,江伯父和伯母也不太管束你了。”
江耀一笑:“是啊,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他们的恋爱关系,这很好,很符合夏洄的预期。
江耀是联邦首相,日理万机,他的根系和权柄深深扎在这片土地,怎么可能轻易抛下一切,跟随谁去往三不管的第四区,一个与世隔绝的科研基地?那太不现实了,江家人也不会允许他那么任性。
这样也好,夏洄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情绪。
深蓝基地并非与世完全隔绝,仍有定期往返的交通艇。或许……以后可以隔三差五,找个由头回来看看?看看联邦的变化,看看研究院的进展,也顺便……看看他。
不必频繁,一年一次,或者两年一次,像老朋友叙旧,这样,既全了彼此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不至于一下子斩断得太生硬难看,也为自己的离开,铺垫一个漫长而温和的缓冲,这大概就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句号了。
他收拾得差不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夏洄环顾这间即将不属于他的小小空间,然后目光落在江耀身上,语气寻常,“那我走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常,以至于听起来更像是一次普通的下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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