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水声传出来,哗哗的,夏洄坐在床上,看着保暖内衣、抓绒衣、防水外套,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放着一双新袜子,厚厚的,是羊毛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袜子是温的,被暖气烘过。
靳琛应该早早地醒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靳琛正在刮胡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刚醒,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痕;另一个剃须泡沫涂了半张脸,手里举着剃须刀。
靳琛从镜子里看见他,停下动作,歪了一下头:“要不要帮你刮?”
夏洄看着他那张被泡沫覆盖的半张脸:“不用。我怕你把我的喉结割下来。”
靳琛笑了,泡沫被他笑得抖下来一块,落在洗手台上:“这么不信任我?”
“昨晚做完之后,我就不信你了。”
靳琛也不恼,转回去继续刮:“我忍不住嘛,只要一次我怎么够?我可是正值年轻,那方面需求非常强盛的,宝贝,难道昨晚不开心吗?”
夏洄不回答,站在他旁边,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靳琛已经把泡沫擦干净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看什么?”夏洄用毛巾擦脸。
“你的表情太冷淡。”靳琛说:“但你昨晚的表情……太漂亮了。”
夏洄淡淡地把毛巾挂回去,没理他,走出洗手间:“出门之后,别再提这事。”
靳琛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遵命,长官。”
八点整,夏洄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摊着今天的测绘路线图。
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在面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组员们围在旁边,裹得像一群企鹅,只露出眼睛。
整个北境科考队、军方随行小队,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
谁都知道,夏洄是帝国科学院点名的核心博士,而靳琛是军方派来贴身护航的高阶军官,结果这俩人,昨天晚上背着所有人挤在同一架飞行器里同吃同住,这算什么?
“他俩……住一起?”
“不然呢,飞行器就一间休息区。”
“靳队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吗?现在连枕头都让夏博士靠。”
“你没看见吗,上次夏博士冻得手发红,靳队直接把自己的保暖手套摘给他了,自己就那么冻着开设备。”
议论传得不远,却足够让彼此都心知肚明。
夏洄不是不懂。
他经历过太多汹涌偏执的占有,江耀的、梅菲斯特的,都带着权力的重压,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只有靳琛不一样。
靳琛不说爱,不逼承诺,不追问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今天的路线,从营地出发,沿东侧山脊往北,到达二号观测点,安置装备,然后折返。”
夏洄用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全程大概八公里,海拔提升四百米,天气窗口只有六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回到营地。”
陈载举手:“老师,东侧山脊那边昨天机器狗探过,有一段冰坡,角度大概四十度,需要结组行进。”
“那就结组。”夏洄说,“你领队,我殿后。”
林望在旁边小声说:“老师,你昨天走了一天,今天还殿后?”
夏洄看她一眼:“我没事。”
“他没事,我陪着他。”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
靳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穿着一件和他同款但大两号的极地作战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递给夏洄,“喝点热水再走。”
夏洄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递回去:“太辣了。”
“辣才能暖身嘛,看你冰的。”靳琛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组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何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被陈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把嘴巴闭上。
林望面无表情地低头整理装备,但耳朵尖红红的。
夏洄没理他们,把地图收起来,背上背包:“出发。”
队伍一走,靳琛走在最后面,紧挨着夏洄。
他背上也背着一个包,比夏洄的大一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不用跟着。”夏洄头也不回地说。
“闲着也是闲着。”靳琛说,“而且你殿后,我不放心。”
夏洄没再说话。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停下来。前面是一段冰坡,角度比机器狗报的更大,接近五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雪,底下的冰泛着幽蓝色的光,滑得像镜子。
陈载在前面喊:“老师,这段不好走,要不要绕路?”
夏洄走上前,蹲下来,用手套摸了摸冰面:“这里很滑,冰爪踩上去可能抓不住。”
他站起来,看了看两侧,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望不到底的冰崖,没有绕路的可能。
“不绕了,结组前进,间距十米,冰镐辅助。我第一个上。”
“不行。”靳琛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过来,“你别逞强,这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第一个。”
夏洄回头看他:“你学过冰川行进?”
靳琛看着他:“宝贝,我学过比这更难的地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夏洄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身份——联邦最年轻的上将,特种部队出身,执行过的任务遍布各个星域的极端环境。
他果断把冰镐递过去:“那你第一个,小心。”
靳琛接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放心吧,跟到后面去,你老公不会有事。”
他翻上冰坡,动作干净利落,冰爪踩进冰面,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把冰镐深深砸进冰里,固定好绳索,然后回头看一眼夏洄。
夏洄跟在他后面,间距刚好十米,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作响。
靳琛忍了忍,折返回去,把夏洄牵在身边:“真不让我省心。”
“你这样牵着,我怎么走路?”夏洄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有些闷,但还是能听出那一点无奈。
“用脚走。”靳琛理直气壮,“手是我的,我想牵就牵。”
夏洄没办法了,但他们走路的姿势确实变得有些别扭,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步调不知不觉就调到同一个频率上。
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能见度不算太好,但比昨天强一些,至少能看清前方几十米的轮廓。
靳琛走在夏洄左边,身体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大部分风雪都挡在外面。
夏洄:“靳琛,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走过这种地方吗?”
靳琛:“走过,比这更难走的也走过。”
夏洄想到,靳琛那些履历上写得冠冕堂皇的“多次执行高危任务”,背后是多少个这样的早晨,多少座这样的雪山,多少次踩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
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些,是觉得离自己太远,那些事情属于另一个世界。但这一刻,那些“高危任务”突然变得很近,近到让他觉得脚下的冰面都薄了一层。
“你有没有受过伤?”
靳琛的眼睛在风镜后面弯了一下:“在外做任务,哪能不受伤?但都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夏洄看着他。
好好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底下又压着多少东西?
弹片、伤口、无数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夜晚。
“你以后能不能——算了。”
靳琛愣了一下,“能不能什么?”
“没什么。”
靳琛:“小猫,你能不能把话说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小团雪沫。
夏洄说:“你以后能不能尽量别去那些太危险的地方。”
靳琛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好,我答应你,能不去就不去,非去不可的,也挑安全的去。”
队伍突然在前面停下来,陈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兴奋的颤抖:“老师!前面有东西!”
大家加快脚步,绕过一块巨大的冰岩,眼前的景象让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冰原上,有一架坠毁的飞行器。
看那锈蚀的程度和半埋在冰层里的姿态,至少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机身的涂装已经剥落了大半,只依稀能辨认出帝国军方的徽记。
机翼折断了一边,斜插在冰面上,像一只折翼的鸟,驾驶舱的玻璃碎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填满了积雪和冰凌。整架飞行器被冰雪包裹着,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幽灵。
何汐小声说:“这是……坠机?”
“看标记是帝国军方的。”陈载蹲下来,指了指机身上一块还算完整的涂装,“至少三十年前的型号了,我在资料上见过。”
林望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一声响:“里面……还有人吗?”
没人回答。风吹过破碎的机舱,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风把雪沫吹到靳琛的面罩上,他声音很低:“这种型号的飞行器我也见过,我以前的队长最后一次任务,坐的就是这种。那是在八年前,边境星域,执行侦察任务的时候被击落的,全队七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被风吹到脚边的金属碎片。碎片不大,边缘已经被冰雪磨得圆钝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机翼的一部分,上面有一个编号,他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雪地上。
“后来我去过坠机现场,在另一个星域,残骸散落在冰川上,和这个差不多。驾驶舱里……什么都没有。可能被冰川吞了,可能被风吹走了,什么都找不到。”
夏洄伸出手,把他的风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眼睛。
组员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
陈载转过头,假装在研究那架坠毁的飞行器,何汐低头整理背包,把已经整好的带子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林望站着没动,但她把风镜推下来,遮住了眼睛。
夏洄:“走吧,还要赶路。”
靳琛笑着点头。
走到二号观测点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冰原上,把整片雪原照成金白色。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远处一座冰峰上,冰峰的顶端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座被打碎的彩虹重新拼在一起。
“老师!你看!”林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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