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然而,刚敲了几个字,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
白郁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从后面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低声问:“……好多工作内容?”
他瞥了一眼屏幕,“还真是。要不,你坐椅子上写?会舒服点。”
夏洄身体一僵,没理他,继续盯着屏幕。
白郁却低笑一声,自己先在那张带软垫的办公椅上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碧蓝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意有所指:“嗯,坐这儿。”
夏洄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眯起眼睛看他,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白郁,这太荒唐了。我没答应陪你胡闹,只是希望你……”他顿了顿,找了个不算好听但直白的说法,“吃饱了就别再缠着我。”
白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吃饱餍足后的慵懒和得寸进尺。
“嗯哼,”他应道,手臂环上夏洄的腰,将人往自己腿上带,“我保证,今晚之后,不再像刚才那样‘缠’着你。”
他刻意加重了某个字的读音,随即又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认真与诱惑的语气低语,“但我这把‘椅子’,也一定让你坐得……舒坦。”
夏洄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搂得更紧。
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以及亟待完成的工作,让他最终放弃了无谓的体力对抗。
他冷着脸,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姿态,坐了下去。
等到全部的工作和摘要终于完成,窗外的天空已泛起一丝灰白,夏洄保存好文档,合上数据板,强撑的精神一下子松懈,浓重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
白郁似乎仍旧精神,他伸手拿走夏洄手里的数据板放在桌上,然后轻松地将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夏洄打横抱起来,走回卧室。
“困了就先睡吧。”他将夏洄塞进被子,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声音是事后的温存低哑,“剩下的交给我。”
他指的是什么,夏洄已无力思考。
夏洄也懒得再去揣度白郁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和所谓的“保证”。
他太累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
他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将身后那个再度贴近的温热躯体,和那具躯体可能还在“费尽心思”的细微动静,彻底屏蔽在意念之外,也完全不在乎白郁和白郁的兄弟在到底怎样费尽心思“讨好”他。
*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让夏洄准时醒来。
他动了动,立刻感受到腰间的禁锢和身后紧贴的热源。
夏洄沉默地躺了几秒,然后毫不留情地掰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起身下床。
他期望经过昨晚,白郁至少能识趣些,懂得银货两讫后保持距离的道理,在“那种事”上放过他。
至于身体上的纠缠,早在多年前与江耀有过第一次之后,他就学会将身体的感觉与情感彻底剥离,更何况,白郁并没有得逞,夏洄没有让他做到最后一步,只是让他望梅止渴。
白郁还不配和他做。
他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中自我折磨。
夏洄捡起地上的睡袍重新披上,走向浴室。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白郁刚醒时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夏博士。”
夏洄脚步未停。
“我有事情求你。”
夏洄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醒而冷淡:“说。”
白郁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碧蓝的眼睛望着他,那里面的疯狂和偏执在晨光中似乎沉淀了下去,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浮现出来:
“我在帝国代表团里……并不太受欢迎。你知道的,我的身份和处事方式,以及这一次代表团世界上并没有我的名额,我是强加进来的。”
他指的是自己联邦裁决庭官员的背景,以及一贯冷硬的行事作风,在需要圆滑外交的使团中确实容易遭到排挤。
“这次交流机会对我很重要,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留在这里?留在帝国,继续参与项目?”
夏洄眯起了眼睛,审视着他:“白郁,你不会是……找我来开后门的吧?”
白郁与他对视,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显得有些无辜的笑容。
他掀开被子下床,丝质衬衫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胸膛和腹肌,慢慢走向夏洄。
“昨晚虽然已经开过一次‘后门’,”他在夏洄面前站定,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夏洄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暧昧又直白地说,“但确实希望夏博士,能再为我……开一次后门。”
夏洄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最后一丝因晨起而有的慵懒也消失殆尽。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声音没有一丝转圜余地,“代表团的名额是联邦和帝国协商确定的,每个名额都对应具体项目和人员。你的去留,由你的能力和使团决定,我没有权力,也不会为你动用任何私人关系去占用公共资源。”
他顿了顿,看着白郁那双瞬间玩味起来的蓝眼睛,补充道,语气近乎冷酷:“昨晚的事,最好现在就忘了。出了这个门,你我之间,只有联邦科学院研究员和前裁决庭官员,以及暂时同僚的关系。明白吗?”
说完,他不再看白郁的脸色,转身走进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试图冲走昨夜荒唐留下的一切痕迹和气息。
镜子里,锁骨上的牙印清晰可见,昭示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夏洄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眼底是一片沉寂的冷然。
无论白郁,还是其他任何人,都别想用这种方式,绊住他的脚步,或扰乱他既定的路。
*
但是,以白郁的手段和决心,以及他背后代表的联邦内部势力,或是他个人不计代价的运作……总之,他最终还是通过非常规方式留在了代表团中。具体是什么方式,夏洄没兴趣深究,代表团内部似乎也对此讳莫如深,只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夏洄对此漠不关心,他迅速收拾好被昨夜荒唐搅乱的心情,将所有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帝国安排的行程紧凑,今天的项目是前往帝国北境著名的“凛冬之冠”山脉,他们一行人要到最高的观测点,进行极端环境下的雪山测绘与地质构造考察。
这是本次交流的重点实地项目之一,旨在验证夏洄团队提出的《关于特殊地质结构对高维通讯稳定性影响的假设。》
出发前,他收到了一条来自联邦的信息,发信人显示为靳琛。
内容很简单,询问他在帝国的行程和安全状况,并附上了联邦军方的几个紧急联络频道。
夏洄想了想,简短回复了今天的行程坐标和项目概要,然后关掉了通讯器。
帝国北境,凛冬之冠山脉。
飞行器在狂暴的气流中艰难爬升,最终降落在山脉主峰侧面一处相对平缓的冰原上。
此地海拔已超过六千米,空气稀薄,寒风如刀,卷起细密的冰晶,打在特制的防护服上沙沙作响。
目之所及,尽是亘古不化的冰川、陡峭的黑色岩壁,以及无边无际的纯白。
天空是铅灰色,低压云团仿佛触手可及。
帝国方面派出了最专业的极地考察队和护卫队陪同。
夏洄和他的团队,以及部分帝国科学家,开始向预定的一号观测点进发。
何汐一边辛苦登山,一边小声问:“望姐,这不是地质勘探的活吗?为什么要我们学数学的帮忙?”
林望擦了擦脸说:“地质体本身具有复杂的结构特征,而数学是描述这种复杂性的最强语言,你看,从数学视角看,连绵的雪山山脉可视为三维空间中的复杂曲面,我们的研究正是描述和分析这种地质结构的理想工具。”
陈载点点头:“没错,纯数学背景的我们,反而可能在解决此类问题时具备独特优势。比如,我们能穿透表象,直接把握地质结构的数学本质,将实际问题转化为可计算的数学模型,确保结论的逻辑严密性。”
夏洄走在最前面,但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论,他没有停下,轻描淡写地回答学生们的问题:“在星际时代,传统作业方法已经不足够,必须借助数学方法建立模型,这一观点同样适用于高精度雪山测绘,面对极端环境下的测绘挑战,数学提供了一条更为精确、高效的路径。”
“综上所述,你们的数学专业背景非但不是障碍,反而是完成此次雪山测绘项目的独特优势。在当代科研中,跨学科思维正是解决复杂问题的关键。”
“喔噢……”学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像一群初次离巢,面对广袤天地既兴奋又胆怯的雏鸟,紧紧缀在夏洄身后,努力踩着他留在深雪中的脚印前行。
狂风卷着雪沫,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防护面罩上,发出噼啪轻响,每一步都陷进及膝的雪中,拔出来时带起簌簌雪块,行进艰难。
夏洄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形在狂风暴雪中显得异常稳定。
他并非专业的登山家,但在异乡长达六年的磋磨,已经让他习惯了各类挑战,这座雪山还不算什么。
他身上那股沉静专注的气场无形中成了队伍的主心骨,他走一段,便会停下,侧身回望,清冷的目光透过防风镜,快速扫过身后每一个学生。
“陈载,注意你右前方的冰裂缝,绕行,别靠近边缘。”
“何汐,呼吸放慢,用腹部,别只用胸腔。对,就这样。”
“林望,检查一下你背包侧袋的采样管固定好了吗?风雪太大,别颠丢了。”
他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安抚了学生们因高海拔和恶劣环境而加速的心跳。
队伍中有几个年轻的女研究员,体力相对稍弱。在攀爬一段覆冰的陡坡时,一个叫苏茜的女生脚下猛地一滑,惊呼声被风声吞没大半,整个人向后仰倒!
走在她侧后方的陈载反应极快,瞬间伸手想抓,但夏洄的动作比他更快,或者说,夏洄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整个队伍。
几乎在苏茜身体失衡的同一刹那,夏洄原本探向前方冰面测试稳定性的冰镐,猛地向侧后方甩出,横在了苏茜即将摔落的路径上,同时另一只手早已松开冰镐,一把抓住了她背包的肩带!
夏洄没有大声吵,他怕雪崩,但是他的手臂爆发出与他清瘦外表不符的稳定力量,配合着横亘的冰镐提供的支撑,硬生生将苏茜踉跄下滑的身形拽住、扳正。
苏茜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面罩后的脸吓得煞白,全靠夏洄抓着背包带才勉强站稳。
“谢、谢谢夏老师……”
夏洄等她自己重新找到平衡,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她安全绳的锁扣,确认无误,才松开她的背包带,顺手将她滑落到肘部的工具包肩带向上提了提,拉紧,转身离开。
他这么淡定,苏茜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学生们最初对极端环境的恐惧,在夏洄这种稳定、可靠、无处不在的照拂下,渐渐被安心感取代。
他们依旧走得艰难,依旧气喘吁吁,但眼神不再慌乱,脚步也愈发坚定,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个清瘦却仿佛能劈开风雪的身影。
*
一天的跋涉、测量、采样,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当队伍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预定的二号营地时,连最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都几乎瘫倒在地。
营地设在一片巨大的冰蚀岩棚下,勉强能阻挡肆虐的寒风。
帝国护卫队经验丰富,迅速用特制的抗风合金杆和高强度隔热布搭起了几个大帐篷,并启动了便携式能源炉,热量微弱但宝贵,大家开始融雪煮水,吃能量棒,小声交谈。
到了日落时分,学生们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挪进帐篷,脱下笨重潮湿的外层防护服,裹进厚厚的保温睡袋里,顿时发出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爽啊……太爽了……”
“累死爷了……真想从这山上飞下去,累死了!”
“不想活了,我嘞个去,夏博士是铁人吗?他好像还在外面诶?”
夏洄确实没有立刻休息,他强打着精神,先快速巡视了一圈各个帐篷,确认了组员们的基本状态,又和帝国考察队的领队低声交流了明天的路线。
“您也快去休息吧,夏博士,”帝国的领队斯蒂文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那圈浓重的青黑,劝道,“您今天消耗太大了。”
夏洄点点头,掀开自己的帐篷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他开始解身上厚重的装备,但是每动一下,肌肉都在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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