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没关系。”谢悬又抢先说,笑了笑,“你先忙,我们改天也行。反正你这次回来要待很久,对不对?”
他说完,转身走出茶水间,正好和进来的几个人擦肩而过。
他微微点头致意,姿态得体,笑容温和,完全是那个教育局高级官员应有的模样。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居然不知道谢悬下一步要打什么牌,他现在玩不清打法,也玩不起。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夏洄走出科学中心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他站在门廊下,迫不及待地划开终端,拨了母亲的号码。
只有在私下,他才有机会接触到母亲的信息。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夏洄有这@一种不祥的预感,母亲的习惯他太清楚了,她的终端从来不离身,就算在做饭、在洗澡、在午睡,也会把终端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说过,万一儿子打电话来呢?
现在不接,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
夏洄站在门廊下,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转身就要往雨里冲。
“夏洄,去哪?急匆匆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更成熟,更冷峻,眉骨很深,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陆凛。
他那位名义上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我妈呢?”他问,声音发紧。
“在家。”陆凛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边缘停了一瞬,“她今天过来做客,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做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
苏小曼是陆凛的继母,但在陆家人眼里,她说到底只是陆家的一件摆设——一个漂亮但没有背景的女人,和继子之间的关系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夏洄太清楚母亲在陆家的处境了。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盯着陆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是陆凛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夏洄,像看一个不得不打交道的熟人。
“她说想给你做顿饭。”陆凛说,“她新学了几个菜,想让你回来尝尝。但她的公寓太小了,她说施展不开。”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苏小曼。
那个笨笨的、总是想讨好儿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讨好的女人,会做出这种事。
她会笨到跑去那个让她不自在的豪宅,就为了给儿子做一顿饭——然后忘记给终端充电。
“上车。”陆凛说,“我送你去见你妈。”
雨越下越大了,夏洄不想了,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陆凛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车驶入雨幕。
陆家的宅子在城北的山坡上,占地极广,像一座沉默的宫殿俯视着整座城市。
黑色的铁门自动打开,车沿着长长的车道驶进去,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雨雾中显得朦胧的花园。
夏洄对这里很陌生。
车在主楼门前停下,夏洄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
陆凛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着急。
大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即使在阴雨天也璀璨夺目。
夏洄四处张望,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妈?”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餐厅走,往厨房走,往客厅走,每推开一扇门,每走过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苏小曼不在这里,到处都没有她。
夏洄转身,看着站在大厅中央正慢条斯理脱下外套递给佣人的陆凛。
“我妈她人呢?”他的声音冷下来。
陆凛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陆凛。”夏洄走过去,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
“那她人呢?”
“在厨房。”陆凛说,语气平静,“你找的地方不对。”
夏洄愣了一下。
陆凛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
夏洄跟在后面,穿过一道走廊,又穿过一道走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那是后厨的门,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
“哎呀,这个火怎么关不掉?”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张,还有一点笨笨的不知所措。
夏洄的心猛地落回原处。
妈妈没事,太好了。
他猛地推开门。
厨房很大,明亮得有些刺眼,各种不锈钢的厨具和电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间专业的后厨。而在那一尘不染的操作台前,一个女人正手忙脚乱地和灶台上的火作斗争。
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围着一条明显是佣人借给她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手上还拿着锅铲,正对着滋滋作响的油锅发愁。
“怎么关不掉呀……”她嘟囔着,试图用锅铲去戳那个旋钮:“这个坏东西。”
苏小曼。
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包括此刻的慌张和无措。
“妈。”
苏小曼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夏洄,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要发光。
“宝宝!”她丢下锅铲就要跑过来,但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去关火——这次终于关对了——然后才真正扑过来,一把抱住夏洄。
“你回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说呀!我正给你做饭呢!”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我新学的糖醋排骨,就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我在网上看的教程,学了好久呢!”
夏洄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电话?”苏小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去翻自己的小包,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终端,按了两下,屏幕还是黑的。
“哎呀。”她抬起头,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没电了。”
夏洄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个做错事但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孩。
“……你下次记得充电。”夏洄说。
“好!”苏小曼答应得特别痛快,但夏洄知道她肯定记不住。
陆凛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苏小曼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夏洄身上,在那张放松下来的脸上停了一瞬。
“饭还要一会儿。”他说,声音淡淡的,“先坐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小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夏洄说:“他今天对我还挺客气的,平时都不理我的。”
夏洄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在陆家的处境有多尴尬。
一个没有背景的漂亮女人,嫁进来没几年丈夫就和卡门家族分割了,她和继子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能靠着陆回舟的宠爱,艰难地维持着体面。
“陆回舟对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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