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也记得他似乎总是有些畏寒,在冷气充足的室内,指尖容易冰凉。
吩咐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然而,那些原本清晰的法律条文,此刻却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下午三点。
还有三个多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迅疾。
当侍从官推开小会客室的门时,白郁调整了一下呼吸,做了一个简单的心理建设,才缓缓回身。
夏洄就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
四目相对。
白郁用最符合他身份的语气开口:“请进。”
夏洄走了进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
“白法官,冒昧打扰。”夏洄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泠泠,听不出太多情绪。
“无妨。”白郁示意他对面的沙发,“坐。”
他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会客室不大,布置得典雅舒适。
锡兰红茶正飘散出醇厚的香气,配着几碟精致的茶点,还有一条羊绒薄毯。
“先喝点茶,驱驱寒。”白郁亲自执起茶壶,为夏洄斟了一杯,金红的茶汤落入杯中,热气袅袅。
夏洄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又抬眼看了一下白郁,“谢谢。”他客气地道谢,却没有去碰那杯茶,也没有去碰任何茶点。
白郁能感觉到夏洄周身那层无形的戒备,他并不意外。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无措。
“你找我,是想咨询哪方面的问题?”白郁决定开门见山,用他最擅长的专业领域作为切入点。
夏洄:“我想知道,帝国方面,是否有可能单方面启动某些程序,来主张我的国籍归属?”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白郁的心沉了沉。夏洄果然是在担心梅菲斯特和卡门家族联手,把他抓去帝国。
毕竟帝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梅菲斯特在草拟婚书,向联邦索要夏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白郁给夏洄详细讲解了星际法律中关于国籍认定、婚约效力、以及个人权利主张的所有条款和可能的操作空间。
“理论上,国籍的认定和变更,遵循严格的法律程序,需要当事人明确意愿和一系列证明文件。”
白郁的声音恢复了法政官特有的冷静和条理,“单方面主张,尤其在当事人明确反对且身处他国、拥有该国合法身份的情况下,在国际法和星际公约框架下,很难得到支持,且极易引发外交纠纷。”
他顿了顿,看着夏洄:“但是,你必须明白,法律是工具,而工具可以被如何使用,取决于执掌工具的人。如果执意要绕过某些程序,或者利用法律条文的模糊地带、甚至是制造既成事实……并非完全不可能。这取决于,推动此事的决心和所能动用的资源有多大。”
“夏洄,梅菲斯特如果铁了心要这么做,以帝国新君的权势,加上卡门家族在暗处的配合,制造一些法律上的“障碍”或“契机”,并非天方夜谭。”
夏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他依旧坐得笔直:“也就是说,即使我不愿意,即使我在联邦有合法身份,他们依然有可能制造麻烦,甚至尝试强行认定?”
“是,这不仅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政治和力量博弈,梅菲斯特可能不按常理出牌,强行把你抢回被窝里当老婆。”
夏洄再次沉默了,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白郁看着他安静喝茶的侧影,心里那处细微的渴望又开始了。
他知道夏洄在担心,在筹划,在努力想要摆脱这种被多方觊觎、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境地。
白郁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如果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有关于法律层面任何不确定的事情,你都可以随时问我。我的私人频道,对你一直是开放的。”
夏洄停下咀嚼的动作,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白郁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白郁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像是站在裁决庭上,等待最终宣判的当事人,而夏洄,就是那位手握法槌的法官。
良久,夏洄说:“你在装什么呢,白郁?”
白郁死死克制住想要起身靠近的冲动,指尖在袍袖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知道我为什么在裁决庭和你见面吗?”
夏洄冷淡地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对我释放你的欲望,而你一直在演。演冷静,演专业,演我们只是普通的咨询关系,可你的眼睛一直在说别的话。”
白郁忽然就笑了:“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让我帮你的条件又是什么。”
夏洄皱眉,他知道白郁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个东西,他给不起。
白郁轻声说:“你现在休学了,不用再活在特招生的头衔之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嫁给梅菲斯特,或者留在联邦,我都可以替你办到。”
自由吗?夏洄冷冷说:“我只想在桑帕斯读到毕业,我并不想要这种自由。谁给陆凛的权力让他改变我的命运?我同意了吗?他凭什么毁了我的人生?”
白郁只是看着他,“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
“有用。”夏洄固执地说,“我要活给他看,就算他做我未来路上的绊脚石,我也能把他炸成粉末。”
白郁笑了笑,“和卡门家族斗吗?他们什么都做得出。陆凛最有可能做的事,可不是杀了你,而是把你娶做新娘。”
白郁抬头看了一眼外面,“你知道吗,我甚至觉得,陆凛就在哪个地方一直看着你,只不过因为江耀的缘故而没有动你。你现在和江耀睡在一起吗?”
夏洄觉得这句话太难听了,但他又无法反驳。
白郁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觉得江耀就一定能护着你,当你的价值没有了,江耀会丢弃你。”
“什么价值?”夏洄木然地说,“肉/体价值吗?那江耀很有可能丢弃我,反正我也只是寄住在他家,我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
白郁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是真的疼,可他走到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洄,你真可怜。你没有家,没有退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夏洄厌恶地皱了皱眉,也许今天来见白郁是个错误,但他实在需要法律援助。
白郁轻轻抬起夏洄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可你知道吗,”白郁说,声音轻得像呢喃,“你越是这样,越让人想要你。”
夏洄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白郁却没有松开手,他就这样抬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像江耀那么疯,不像陆凛那么狠,不像梅菲斯特那么势在必得。但我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清醒。”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的下颌线:“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可我还是想帮你,哪怕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有可能得不到什么回报。”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郁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所以,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找我,我帮你。法律上的事,国籍上的事,你想留在联邦,我帮你;你想去帝国,我也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脸上。
“但你要偶尔来见我。”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夏洄,“别的,你看着办。”
夏洄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现在没有任何筹码拒绝白郁。
*
从会议厅出来,夏洄沿着长街慢慢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梅菲斯特的邀请函、那一纸还未送达的婚约、陆凛阴鸷的眼神、白郁那些似是而非的威胁……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无处可去。
科研院暂时回不去,桑帕斯的课程被迫中断,妈妈在陆家不能联系,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早就被水泡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除了江耀那里。
夏洄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前在桑帕斯,虽然也是一个人,但至少有目标,有方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夏洄只能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个公园,暮色四合,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公园里人多了起来,吃过饭的人们出来遛弯,然后他看到了江耀。
江耀送他来的,一直等在这。
江耀靠在一个大石墩旁,左手举着一个彩色塑料风车,右手攥着一根线,线的那头飘着一个氢气球,气球上印着卡通小熊的脸。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着,风车被晚风吹得呼呼转,气球在他头顶飘来飘去,整个人非常童真,
完全看不出此人是联邦代首相。
夏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
江耀似乎也看到了他,他直起身,举着风车和气球,朝他走过来,风吹起他的长风衣,走到近前来,江耀把气球塞进他手里。
夏洄低头看着那个呼呼转的风车,又抬头看看他手里的氢气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买的?”
“嗯。”江耀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有个小女孩在卖,我就买了。”
夏洄:“……”
他想象不出江耀蹲在小女孩面前买风车和气球的画面。
江耀把风车往他手里塞了塞,“你看,转起来挺好看的。”
夏洄接过风车,握着那根细细的塑料杆,看着上面那几片彩色的塑料叶子在晚风里呼呼地转。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洄看着那个傻乎乎转着的风车,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身后,公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沿着小径一路铺开,把暮色染成温柔的颜色。
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长椅边,落在夏洄的肩头。
江耀从口袋里拿出终端,打开相机,对准了夏洄。
夏洄眉头轻蹙,疑惑江耀为什么要突然拍照。
可就是那个蹙眉的瞬间,被江耀捕捉进了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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