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准备的简短感言说完,鞠躬,下台,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份荣誉,是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与“夏洄”那个名字背后的混乱无关。
典礼后,交流晚宴在橡木大厅侧翼的宴会厅举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杯,食物琳琅满目。
夏洄没什么胃口,只取了一点沙拉和清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默默观察着这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社交盛宴。
他看到夏崇被几个同龄人围住,夏崇虽然依旧神色淡淡,但周围的人来了又走,总是络绎不绝,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宾客之间,光芒闪耀。
岳章则更多接触到一些年长的老学者,和他们交谈时,他恭敬有礼,但是他与同辈交流时风趣又不失稳重,与政商人士寒暄时更是沉稳干练,其中有几个大概是他家在政界的朋友。
这二位俨然是全场焦点。
夏洄对这些都没什么想法,他想离开,去外面透透气,一个侍者却走到他面前,礼貌地说:“冬由先生,岳章先生邀请您过去一起坐。”
他指了指宴会厅中央靠窗的一张圆桌,岳章和夏崇正坐在那里,桌边还有另外七八个看起来也是年轻获奖者的男女。
夏洄皱了皱眉,想拒绝,但侍者已经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
他缓和了心情,平静地走过去。
“冬由,这边。”岳章看到他,微笑着示意身边的空位,夏崇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夏洄坐下,略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
得体大方。
同桌的另外几人好奇地打量着他,简单自我介绍,都是其他学科领域的获奖者,气氛还算融洽。
席间,岳章留意到夏洄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便低声询问:“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请厨房准备些别的。”
夏洄摇头,“不用麻烦了。”
岳章点点头,看到夏洄的酒杯空了,招手示意侍者添上。
夏洄说:“抱歉,我不太会喝酒。”
“那换成果汁好吗?”岳章问。
夏洄只能同意,很快,侍者捧着鲜榨果汁登场。
“冬由的研究,在我看来,最难能可贵的是超越工具理性的视角。”岳章端起红酒,轻轻晃了晃,对桌上其他人说道,“数学不仅是描述世界的语言,在他那里,更像是一种审视世界本源的诗意,我很欣赏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落在夏洄身上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低声道:“当然可以,岳先生过奖了。”
“叫我岳章就好。”岳章微笑,放下酒杯,动作优雅,“我们是同龄人,不必那么客气。”
晚宴过半,气氛更加活跃,夏崇似乎也被氛围感染,话稍微多了一点。
他忽然转向夏洄,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喂,冬由,你研究数学,逻辑一定很好。问你个问题。”
夏洄抬眼看他。
“如果,”夏崇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随意地转动着餐叉,“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的人生,从某个节点开始,其实是一场针对你的骗局,或者说,你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甚至消失之上,你会怎么做?”
其他几人都在交谈,没在意这边。
夏洄迎上夏崇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平静到近乎冰冷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如果。但数学告诉我,错误的初始条件和变量,无法推导出正确的结果,建立在错误基础上的东西,终究会崩塌。至于选择享受还是毁掉……”
他顿了顿,“那取决于个人对正确的定义,以及是否愿意承担真相揭晓的代价。”
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甚至带着点哲学式的回避。
夏崇盯着他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靠回椅背,懒洋洋地说:“很数学家的回答,厉害。”
岳章适时地举杯,微笑着打圆场:“好了,阿崇,别为难冬由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聊点轻松的,你尝尝这个甜点,是主厨的招牌。”
夏崇配合着吃了一口,“嗯,还不错。”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夏崇拿出终端,调出联系方式界面,递到夏洄面前,还算和善地说:“加个好友,以后说不定有学术问题请教你。”
岳章看了他一眼,“稀奇,你居然也主动加人?”
夏崇轻笑,“他很有趣嘛,我想了解他一下。”
夏洄能感觉到夏崇对他产生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兴趣,或许是因为他那番关于“错误基础”的回答,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夏洄绝不能和他有更多联系。每多一次接触,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抱歉。”夏洄放下水杯,“我的联系方式不随意添加,如果有学术问题,可以通过正式邮件联系桑帕斯学院数学研究中心,注明转交冬由。”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桌上其他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夏崇脸上的随意笑意淡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夏洄。
以他的身份和外表,主动要联系方式被如此干脆拒绝,恐怕是极少有的事。
岳章似乎也微微挑了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夏崇的肩膀,对夏洄歉然一笑:“冬由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社交方式。没关系,尊重个人意愿。”
晚宴结束后,夏洄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离开,没有参与后续的散场寒暄。
他按照会务组安排的指引,入住了镇上的一家宾馆,宾馆很高级,推开窗就能看到小镇的湖光山色,度假的人们来来往往,美好而浪漫。
但是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隔壁似乎不是客房,而是一家酒吧的后门通道,有音乐声和人声传来,有点吵闹。
夏洄试图看会儿资料,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被墙壁阻隔后显得沉闷模糊的贝斯节奏,更是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需要透口气。
夏洄轻轻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一楼大厅此刻空无一人,只留了几盏壁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
然后,他看到了岳章。
就在大厅靠窗的角落,一张厚重的橡木桌旁。
壁灯的光柔和地笼罩着他,他换下了晚宴时那身正式的西装,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戴着一块机械表。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纸质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他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书页,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英俊,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窗外是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的夜色,他坐在那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古典油画,温暖,宁静,与这里融合,这身衣服去隔壁那间酒吧,他又属于夜晚。
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转向楼梯口。
看到夏洄时,他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冬由?”
他合上书,“还没休息?是隔壁太吵了吗?”
夏洄站在楼梯最后的几级台阶上,他看着灯光下真实生动的,甚至有些慵懒迷人的岳章,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一个英俊温和的年轻男性,就连男性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但也许这只是表象。
能在那种场合游刃有余,四两拨千斤地处理问题,能让监察局局长之子、联邦明日之星这些头衔加身却毫无骄矜之气的人,绝不简单。
岳章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和。
夏洄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停在了桌边不远处,没有坐下,“确实睡不着,我下来走走。”
他简单地说,目光掠过岳章手边的书脊——《雪国》。
岳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笑意加深了些:“很老的版本了,偶尔翻翻,能让心静下来。要喝点什么吗?这里的咖啡虽然不算顶级,但豆子烘得还不错,夜里喝一点,暖身。”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型自助咖啡机,又补充道,“或者热牛奶,也很助眠,正好我也想来一杯。”
他的提议体贴周到,夏洄不由自主地同意了,“那就牛奶吧,我站一会儿就上去。”
岳章去接牛奶,回来递给夏洄,“小心烫。”
夏洄捧着杯子慢慢地喝,因为是双耳杯,他只能双手握着杯子。
岳章看了他一会,倒是没说什么。
像小猫一样,舔牛奶喝。
岳章不由自主地想,这是哪里来的小猫?看着很冷淡,也很聪明,实际上好像有点笨,有点乖。
还有点可爱。
“晚上阿崇的问题,有些冒昧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在寂静的大厅里,很是安静,“他这个人,有时候想法会比较跳跃,你别往心里去。”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夜色中滑落的最后几滴雨珠,“我都忘记了。”
岳章笑了笑,那笑容在壁灯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就好。不过,你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印象深刻。”
夏洄喝完了热牛奶,放下杯子,“谢谢你的夸奖,我要先回去了。”
岳章若有所思地说,“宾馆房间都满了,你那间房应该是很难睡着,不如你去我的房间,我那里有两张床。”
夏洄不太理解:“为什么是两张?”
岳章似有若无地淡淡笑着,“也许是某些人特意安排的吧,以为我会带别的人来度假小镇,但是他们想多了,我还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不良嗜好。”
夏洄也就没拒绝,那间屋子确实是睡不了人,“那就麻烦你了。”
岳章的房间在宾馆顶层,是一个宽敞的套间。
正如他所说,外间是一个小客厅,连接着一个带两张单人床的卧室。
“请进,随意些。”岳章侧身让夏洄先进门,自己随后跟上,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落锁。
他径直走向卧室,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你睡里面那张吧,相对安静一些。浴室在那边,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夏洄站在客厅中央,还有些不习惯。
环境的变化和岳章过于自然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岳章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他没有过度关注,而是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遥控器,调节了空调的温度和风速,“夜里可能会凉,温度调高了些,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再调整。”
夏洄缓缓松了一口气说:“谢谢。”
他要去洗漱,因为岳章太柔和了,他习惯了江耀的掠夺,居然不适应正常的交往方式。
岳章在他走后,拿起之前那本《雪国》,坐在了外间客厅的沙发上读。
夏洄穿着柔软浴袍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岳章从书中抬起头,目光掠过他滴水的发梢,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了过去,“头发擦干再睡,不然容易头痛。”
夏洄接过毛巾,默默擦拭着头发,走向靠窗的那张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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