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鹤
方令颐陷入一阵沉默,半晌,她重复了一句:“勉强。”
谢桢月拿起桌面的花材,按照自己的习惯开始处理枝叶。
他甚至没有去看方令颐:“其实换句话说,我根本没有劝他的必要。毕竟从自私的角度来看,小珣一直留在a城不回去,对我来说才是好事不是吗?”
“因为这就意味着——”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半旧的枝干随着叶片一齐落下,剪断这些累赘后的花枝显得更加轻盈舒展。
谢桢月把花放到花瓶里,再看向方令颐。
“——他现在是我一个人的。”
“你确实变了。”方令颐看着谢桢月,突然感慨道,“我有点怀念以前那个腼腆拘谨的小孩了。”
“或许吧。”谢桢月不太介意这个评价,反而说,“但这些年您对小珣的态度却是一直没有变过。”
说到这里,谢桢月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阿姨,其实你们也不是很需要小珣,又为什么非要把他绑在身边?”
方令颐避开和他对视,答道:“或许我和他父亲在一些事情上做得有失偏颇,但我们并没有不需要他。至于让他回家,父母长久见不到自己的孩子,自然是会想念,这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你们先把小珣推远的。”谢桢月开始处理起另一份花材,“所以即使您现在后悔也晚了,因为我不会把他还给你们的。”
这些花束高高低低地落在花瓶里,开始呈现出错落有致的形状。
谢桢月又说:“其实现在交通发达,s城和a城之间飞机直达也不过两个小时。”
他看向方令颐,不让她回避自己的目光:“如果正如您刚刚所言,您和叔叔都很挂念小珣的话,我和小珣很欢迎你们到a城来。”
方令颐深深地看了谢桢月一眼,说:“我今天才彻底明白,Elian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谢桢月对这个话题表达了自己的好奇:“您讲?”
方令颐却不说。
她只告诉谢桢月:“我们会过来的。”
谢桢月便也就不再说话了,只心情很好地帮着完成最后的插花。
瓶内花朵饱满,枝叶舒展,仿佛正欲展翅高飞的蝴蝶,充满着自在的欢乐气息。
夜色深了些。
周明珣回来时路过客厅,被坐在沙发上看报的周见珩叫住。
舅舅的目光在沉默对视的父子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拍了拍周明珣的背,又叮嘱周见珩说:“我先上楼一趟,爸妈已经睡着了,你不要和Elian大声说话。”
周明珣自顾自地坐到周见珩对面的沙发上,喊了声:“父亲。”
周见珩颔首,随即和他无言对视。
良久,才问了句:“还回家吗?”
“回。”周明珣坐姿坦然,“等给外公过完生日就回a城。”
“我问的是回家。”
“我回答的就是回家。”
周见珩问:“什么时候你的家变成了a城。”
“不对吗?”周明珣像是真的有些疑惑,“我觉得很对。”
窗外似乎在下雨,有雨滴落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细的声音。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让人甚至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片刻后,周见珩才再次开口。
他评价道:“你是乐不思蜀了。”
“错了。”周明珣纠正他,“我这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周见珩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分不清什么心情地说了句:“你现在找了个对象做教育行业的,文学造诣都跟着提高了,小时候都没跟我背过诗。”
周明珣答:“小时候您也没有过问我功课的习惯。”
周见珩喝了口醇香的红茶,说:“一直以来,在你和小晏的事情上,我和你母亲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听到这话的周明珣是真的有些诧异了:“原来您知道。”
周见珩被他的话塞得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但本质上,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大是大非面前,我和你母亲并不曾亏待你。”
周明珣没有吭声,他只觉得坐在这里,听周见珩说这些话听得有点难受。
“上次我生气,是因为你提到了你大伯。”周见珩倒是镇定,“我们这样的家庭,当然不可能一直风平浪静,但我和你大伯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你是清楚的,你爷爷到死都没有对这件事情释怀,也没有原谅我。”
他说:“所以不管你有多不满我,都不该拿我和他来当做你和小晏的例子。”
周明珣安静地听完,说:“但那是您做错的事情,和我,和哥都没有关系。”
他直直地看着周见珩的眼睛:“是您一厢情愿把我和哥当成当年的自己与大伯罢了。”
周见珩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但在他心底有一个声音无比明确地告诉他自己,周明珣说的是对的。
讲完这一通话,周明珣的耐心也到了极限,他抬腕看了眼手表,道:“您还有其它事情要问我吗?”
周见珩问:“你赶时间?”
周明珣点点头:“有一点。”
周见珩又问:“什么事情这么急?”
周明珣答:“跟舅舅出门一趟已经晚了,他还在等我。”
周见珩有些语塞:“……都在一栋楼里,他急什么?”
周明珣答得理直气壮:“我急。”
周见珩沉默地看着桌面上摆着的插花,然后抬了抬手:“你去吧。”
话音刚落,周明珣起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倒是周见珩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有空的时候,”周见珩突然出声,“我会和你母亲一起去a城看看你,还有桢月。”
周明珣步伐一顿,偏过头去看他:“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周见珩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却是答了一句听起来并无关联的话:“他是个好孩子,你和他在一起,我和你母亲很放心。”
“谁管你们放不放心?”
周明珣念叨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谢桢月已经洗完澡了,正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见周明珣进来还把手机递过去:“看,十五起床了。”
周明珣凑过去,看到监控视频里的十五正忧心忡忡地在家里巡逻——自从搬到梧桐湾之后,十五需要巡逻的面积实现了骤增。
面对猛然增加的工作量,十五是既忧既喜,但大概率是喜大于忧,毕竟每天都很积极认真地主动承担起巡逻看家的重任。
谢桢月开了监控的外放麦克风,听到声音的十五脚底一个刹车,调转方向凑到摄像头前面歪头歪脑:“汪?”
周明珣洗完澡出来,看到谢桢月坐在床上,还在和十五隔空说话。
他坐到谢桢月旁边,问到:“十五能听懂吗?”
“能的。”谢桢月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里撒娇打滚的十五,“十五最聪明了。”
周明珣戳了戳屏幕里的十五,说:“哦。”
谢桢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转过头去看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周明珣往下一倒,躺在床上说:“没有啊。”
谢桢月放下手机,跟着一起躺下来:“骗人的是小狗哦。”
周明珣侧过脸去看谢桢月,随后嘴巴微张:“汪汪。”
谢桢月笑起来,用食指去揉开周明珣蹙起的眉头:“到底怎么了?”
周明珣握着谢桢月的手腕往下拉:“晚上我不在,他们是不是找过你了?”
谢桢月不动声色地问:“你说谁?”
“长大变聪明了,”周明珣笑起来,“骗不到你。”
谢桢月却没有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们肯定找过你。”周明珣这一次说得很笃定。
谢桢月反问道:“你这么确定?”
“不然他们不会说那种话的。”周明珣凑过去,用鼻尖轻蹭谢桢月的下巴,“肯定是你教他们的。”
只有谢桢月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触到自己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
“他们说什么了?”谢桢月实话实说道,“阿姨来见过我。”
然后又说:“本来还想不告诉你的,怎么他们这么守不住秘密?”
周明珣平躺着去看天花板:“刚刚回来的时候我爸拦下我,说了一些话,大部分没什么营养,个别很有道理。”
谢桢月问:“然后呢?”
周明珣笑起来:“我觉得他们想不出那样哄人的话,大概率是你说出来让他们哄我的。”
“真心话罢了,”谢桢月伸手去抱住他,“想让你开心一点。”
周明珣答:“我现在就很开心。”
谢桢月又凑近了些:“因为叔叔阿姨吗?”
周明珣摇头:“跟他们关系不大,我早习惯他们什么样子,所以不会有期待。”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啊。”
谢桢月失笑:“我有什么?”
周明珣握住谢桢月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说:“我有你,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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