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鹤
“不读。”
“你以前说过的,等读完商科,就要念个一直想读的音乐学。”
“这些不重要,我可以不要。”
周明珣只觉身陷苦海:“我可以不要前程。”
谢桢月看着他,半晌,答道:“可是我不可以。”
他说:“公司那边已经和我谈过了,一毕业我就可以直通管培,去英国对我来说费时费力费钱,本来也就不该去,我留在a城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你不一样,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东西,回来a城对你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你应该离得越远越好才对。”
谢桢月顿了顿:“所以,我的意思是——我的未来规划已经无比清晰,不可能随意放弃,你的前程更是已经近在咫尺,同样不能错过,我们之间截然相反,注定天各一方,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早些散了吧。”
周明珣看着他,直接道:“那就放弃我一个人的。”
“不可以。”谢桢月直接否定了他,“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一段感情就去轻易放弃你的大好前程。”
周明珣气急反笑:“这算哪门子大好前程?你什么时候也和他们那些人,和我父母一样喜欢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偏偏要说以为最准确的话,为什么非要觉得我不认同的事情就是最对最正确的?”
“为什么要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就这么轻?”
谢桢月看着他,眼睑微微颤抖。
见他迟迟不回答,周明珣反问道:“那难道要我因为一个所谓的大好前程去放弃你吗?”
谢桢月没有丝毫犹豫:“我可以。”
窗外有风路过,把客厅米黄色的窗帘吹起,秋天和煦的阳光透过蕾丝细密针脚钩织起来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照下米粒般大小的光斑。
但暖意太浮,渗不进心里。
周明珣只觉得面前的谢桢月像隔着一层摸不到的雾气,让自己看不清楚,想不明白。
他不甘心地问:“那我呢?”
谢桢月望着他:“你会放下的。”
周明珣再追问:“那你呢?”
这一次轮到谢桢月沉默。
半晌,他才告诉周明珣:“我也会的。”
谢桢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了,我们分开之后地球照样旋转,世界照样发展,什么山崩地裂、冬雷夏雪,统统都不会发生,日子照样还能过下去。”
谢桢月声音有些低,也不知道是在试图说服周明珣,还是在说服自己:“即使现在再不愿意,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就都过去了。”
再难放下,也迟早会放下的。
“我没那么无私伟大,去和地球世界比肩。”
周明珣觉得命运的绞绳在自己的脖子上越来越紧,而他仍不甘心地试图垂死挣扎:“谢桢月,我只要你。”
他明明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一个谢桢月而已。
为什么上苍连这都不能同意?
为什么会从爱人口中听到分手?
谢桢月望着痛苦的周明珣,虎口的指甲印已经深得可以见血。
他从前也是这样想的。
他也觉得,只要是能和周明珣一起,他不会有害怕的事情。
可从前不害怕,是因为即使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但只要人是对的,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那就能一直往前走。
但是直到现在谢桢月才发现,在走到这条路的终点之前,周明珣会先被自己拉入泥潭。
但不该是这样。
狼狈不堪的人只有自己就够了,何必让别人陪自己一起?
从前在家里,谢巧敏的事情是第一位,外公的病是第二位,外婆的辛苦是第三位。所以谢桢月从小到大遇到问题都是习惯自己抗,他习惯不去麻烦别人,习惯一个人面对困难。
而现在要麻烦的人是周明珣。
谢桢月比以往的每一次都犹豫得更久,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坚定。
因为那是周明珣。
所以趁现在还体面,趁现在还没生怨,趁早结束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谢桢月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可我不要你了。”
他给周明珣下了最后通牒:“你有你的前程,我也有我的未来,无论哪个都不能放弃,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结束我们这段关系是最简单的。”
周明珣闭上眼睛,听完了谢桢月给他们这段关系判下的死刑宣告。
他自小在周家长大,最先明白的生存道理就是“退让”二字。
他是弟弟,所以要退出竞争,把家族基业留给兄长继承。
他是意外到来的不被父母期待的第二个孩子,所以要懂得在长辈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谦让和对家族安排的顺从,以得到一些剩余的爱。
他靠退让在周家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生态位。
但现在,需要他退让的人是谢桢月。
就连谢桢月也要他退让。
就连谢桢月也觉得,他只能是在选择中被舍弃的那个“第二项”。
原来在谢桢月这里,他也不是第一选择。
在这一刻,周明珣的大脑像是再也无法运转般陷入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兀然想起很久以前杜斯礼说过一句,他说自己看起来对谁都挺好,实际上就是对谁都一样,某种程度上算是面热心冷
可在谢桢月这里,周明珣恨不得自己把心融化了拿出来给他看一看,摸一摸,让他知道自己的心也是热的,会跳动的,会痛的。
良久,周明珣终于想明白了。
“你不信我。”他说,“自始至终,你都不相信我。”
谢桢月无言良久,最后告诉他:“随便你怎样理解都可以,我对这件事,已经无话可说。”
周明珣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看着谢桢月的时候,在心底涌出了恨意。
他试图把这份恨意拆分,可不管怎么解剖,密密麻麻的都只有“不甘心”三个字。
一阵漫长的死寂过去,外面太阳越来越烈,落在身上的光也越来越亮。
温暖和煦的秋意如一团暖烟,将人紧紧包围,触之升温。
不知道又过去多久,谢桢月望着周明珣一眨眼,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
周明珣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擦。
其实谢桢月哭得很安静,泪流得也不快,可不知道为什么,周明珣却觉得那个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最后谢桢月和他说:“小珣,你放过我吧。”
这段记忆在经年累月的时光里,被刻意冲刷得有些模糊。
周明珣已经不记得那天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却始终记得那种手抖得接不住眼泪的感觉。
地球还在绕着太阳选择,秋天还在释放最后的热意。
而他已经回天乏术。
良久,他停下动作点点头,在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的前一刻转过头,答应了谢桢月:“好。”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对谢桢月来说悲伤更多一些,那他放手。
就像谢桢月说的,趁还来得及,先结束吧。
何必紧紧抓住不放,让两个人都痛苦。
但这并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周明珣的记忆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s城的机场。
他告诉了谢桢月自己的航班信息,本以为他不会来,但谢桢月还是来了。
谢桢月大概是赶着时间到的,站在安检口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吁吁。
周明珣从杜斯礼一行人旁边离开,单独地走向他。
杜斯礼有些不放心,想要跟过去,但被一旁的邹婉拦住了。
邹婉对着他摇摇头,杜斯礼便只好收回脚步。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开口时不确定是否还心存侥幸:“我以为你不会来。”
谢桢月像是笑了一声,但太淡了,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告诉了周明珣自己此行的目的:“我还欠你一句话。”
“什么?”
“再见。我还欠你一句再见。”
“然后,还有一件事。”谢桢月低头,递给周明珣一个黑色的绒布方盒,“戒指还给你。”
周明珣没有动,他甚至不愿意去看那个自己曾经亲手送出去的戒指盒:“你留着吧。”
谢桢月说:“我们已经分手了,这个东西太贵重,我继续留着不合适,还是还给你。”
周明珣沉默片刻,依旧没有去接,只说:“那随便你怎么处理,想直接丢掉也可以。”
谢桢月忽然问他:“你会丢掉吗?”
周明珣不看他:“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闻言,谢桢月动作一滞,然后握着戒指盒的手垂了下来。
“也是。”谢桢月点点头,“那我就自行处理了。”
周明珣用舌尖顶了顶腮帮:“随便你。”
说完两个人无言对立了一会,直到谢桢月再次开口。
他像是早早斟酌过用词,说得很是流畅:“分手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络了,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都删掉,希望你也可以,我们以后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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