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真的失去印象,就像有人在他发病时盖上一层厚厚的幕布,有时是血红色,有时是黑色,走出那块幕布后,脑中就只有眼前模糊的色感。
所以咨询时,医生会问到具体的症状,他总是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
但是问到发病的前后,他通常会清晰地记得。
第一次上床,青涩而美好的身体体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身心的双重满足,十指相扣、互相抚/摸、耳语、经过身体每一寸的轻柔的吻、被耐心和珍重地对待……
比以往周稚澄看到过的视频和描述都让人痴醉,他好像全程被照顾着、被爱着。
尽管进.去费了很大的功夫,也会有微微的撕.裂痛,但是情动覆盖了那些陌生的不适。
他难耐地抬头亲亲时乾的下颌,然后看到时乾愣了一下,几秒后靠过来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你好可爱。”
说话时的气流把周稚澄耳朵的皮肤撩得烫红,周稚澄脸都红透了,心脏像坐上一个热气球,飘飘荡荡,像是要脱离他的身体掌控所有感.官。
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这世界那么多人沉溺于这件事。
两个极端,身体被另一个人打.开,陌生且自然排斥的一件事,他却感觉无比安全。
一切尖锐而复杂的情绪一下子被短暂而浓烈的爱和快/感包裹住,似乎填满了任何缝隙,整个人全身心地圆满。
那会儿周稚澄的脸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头顶有一盏黄色的灯,暗暗的但是光线很刺,他好几次都被刺得眼前出现黑色的光点,只能半阖着眼,这样小的细节,居然能被他惦记到现在。
因为在他想要闭上眼睛,躲一躲那束刺眼的灯光时,时乾原本在亲他的脸侧,突然偏过来看了看他的眼睛,亲在他眉心上。
那束光也照在时乾头顶上,随着他亲吻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柔和了许多,像闷热又潮湿的巷子里来了一场沁人的冷雨,周稚澄心尖一颤,瞬间就一点都不愿意闭眼了。
所以上.床这件事,必须是要带着感情才能做的,他当时不懂,很坏很草率,昏了头,迷迷糊糊地,没有想清楚,更没有说清楚,完全被欲望和情绪支配,他早应该说的,当时他是喜欢时乾的,不是什么只想跟他睡一觉,
就是因为那一次没有认真说,后面补上多少句都还是遗憾。
再回顾一遍,周稚澄已经知道错了,当时他不知道怎么正常健康地经营感情,对自己也没多少信心,只是贪婪地想要那些亲密,对以后要发生什么、关系的维护丝毫没有考虑,说白了,周稚澄确实有“提了裤子就走”的心理,他不懂要怎么办,亲密关系对当时的他来说陌生又遥不可及,并不在选项内,也不是他的奢望。
而把情况变得更加难看的是他的失控,周稚澄明明还很开心,事后的脸热维持了许久,洗完澡后,他们相拥接吻后才互相放开手,闭上眼睛,每一个步骤都那么温情。
周稚澄认识乐极生悲这个词的时候,还觉得完全是恐吓,高兴怎么会产生悲伤呢,杞人忧天,发生好事了当然要高兴啊,不然平时的伤心就会变得意义全无——各种各样的原因,他没有生病的时候,获得喜悦的时间并不是太多,他特别珍惜。
前十八年没有发生过的乐极生悲,就这样降临在他的x初体验之后。
安静的房间内,时乾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周稚澄腰上,呼吸笼罩在他脖子后方,算是一个不够严丝合缝的背后拥抱。
身体冷下来,情绪消退后。
黑暗就变成一个针筒,有根长针不疾不徐地把周稚澄满当的心抽空了。
他的手指、手掌开始微微抖动起来,呼吸也很乱,一股由于放/纵而诱发的自厌自弃席卷上来,他无法控制,又无法让它收敛,只能憋气等待这场溺水结束,身子动了一下,倏忽,有什么东西分散了周稚澄一点注意力。
他发现时乾的下巴轻轻地抵在他肩膀上,周稚澄心思很敏锐,他觉察到这个姿势的一点奇怪,身后的人睡着之前,好像想抱紧他、想靠他更近,但最后堪堪维持在一个松散的力度和距离,像是留足了空间,克制但不疏离。
没有能细想,周稚澄被惊恐打败了,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也许是刚刚打了这么一个岔,周稚澄睁大了眼睛,顿悟了一般,畏畏缩缩地离开了那张床,快速把衣服穿好,脚步混乱匆忙地离开那间房,关门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一滴生理性眼泪就啪嗒掉到地上,他似乎听到自己心里的某一块也掉在门框之内,陪着那个人安心入睡。
光顾着逃跑,他在黑夜里,独自一人对抗恐慌,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后知后觉的悸动,更把那些象征珍视和喜欢的细节抛之脑后。
病症总这样损害他的回忆,把雨夜里破土而出的朦胧情感浇散在坑坑洼洼里。
周稚澄再次见到时乾,已经是半个月后,他整理好心绪,翻找出他认为地最佳状态,开开心心地去找他,但是时乾的态度却跟那一份语气突变的备忘录一样,明显疏远了。
—
【编辑于2011.09.10
晚上八点十五,坐到了十一点。】
那天,周稚澄没有和时乾说上话,因为时乾一直在躲他,下班也没有去休息室换衣服。
【编辑于2011.09.11
点了几杯酒,全喝光了,醉倒在桌子上。】
那天,是老板帮周稚澄叫的车回家,时乾一点都没有管他。
【编辑于2011.09.13
死性不改】
那天,周稚澄堵了他一次,趁他回学校的间隙,他把时乾摁到树旁,凑过去仰头想强吻他,手被用力一甩,没有留情面,周稚澄被他推得差点坐到地上去。
【编辑于2011.09.15
好幼稚,小少爷有钱没地方花。】
那天,周稚澄把酒单上的酒全点了一遍,记时乾的业绩,心意是想讨好,没想到在他心里很幼稚。
依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上,眼神接触也毫无施舍,周稚澄被彻底忽略。
【编辑于2011.09.17
结束了。】
那天,周稚澄在被疏远了几次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下,提出质问:“我们睡了,你没忘记吧?”
时乾破天荒地停下脚步,偏过头,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那晚你不舒服吗,为什么不理我?”周稚澄有点拿不准,他没交过什么朋友,男朋友女朋友更没有,童年期少年期缺失的人际交往让他很迷茫,在脑子里组织了很多语言,最后又一一敲散,最后提出一个在他看来保险、公平的交易,用于维持可以经常见面关系。“我很喜欢,如果那晚,你也是舒服的话,我们以后每周见面做一次,怎么样?”
说完他觉得还是不太公平,万事都讲求代价嘛,他又开口说:“我会经常来买酒,买很多。”
他心里并不觉得时乾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只是情急之下口出狂言,但也半真半假。
时乾转过身,夜色在他身上渡上一层冷色的光,长长的影子困在这条巷子里,延伸到周稚澄鞋尖,轻轻动一下,影子就晃了晃,他感受到时乾身上不悦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
周稚澄看到他眉毛扬了扬,淡淡地开口:“可以,我没有损失,你觉得行就行。”
身体交易一旦成立,情感就立刻成了泡影,无论是以前的还是以后的。
原来他的缓兵之计,在时乾眼里,意味着结束啊。
只是, 周稚澄后来没在那家酒吧花过一分钱,免费的。
第40章 证据确凿
40.
周稚澄一路抓着那部手机,浑浑噩噩地走回家,没有搭交通工具,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腿脚酸麻,所幸回家的这段路是他最熟悉的了,即使方向感不好,也不会狼狈地迷路。
由于吃药的副作用和本身的体质,周稚澄平时挺容易累和心率快,每一年的体测,他都过得很艰难,长跑对他来说就是酷刑,听别人说边跑边听歌会轻松一些,周稚澄马上尝试了,结果就是跑得气息全乱,一边累一边还要紧张几分钟的歌播完了还没有跑到终点。
唯一一次跑及格那次,也跟时乾有关,周稚澄体测那天约了跟时乾见面——本来不是那天,因为跑完步会很累没力气做其他的,但时乾那一次是主动约他,从来没有过的主动约,所以周稚澄想着,那种运动又跟长跑不一样,舒服大于累,应该没事,就说了好。
五月份的天,天气渐热,无规律的雨预告着又一年初夏将至,体测一般安排在学期末,只不过那一回周稚澄苦恼的不只是体测不通过,他还苦恼等会儿搞不好要直接累到倒地不起、无法赴约。
本来长跑就不好,带着心事跑,第一圈就忍不住开始张嘴呼吸了,平时都能忍到第二圈才口鼻通用……
阳光洒在他头顶,周稚澄机械地迈开双腿,眼神紧盯着前面一个同学的后脑勺,可惜越跟越远了。
长跑还有一个折磨人的地方,一个班里分成三种层次,跑得最好的一般能比普通人快一圈,大部分水平一般的,团在一起,距离相差不远,最后的就是零零散散几个跑得最差的,远远地看着有被集体落下的嫌疑。
周稚澄说过的,讨厌任何被落下的感觉。
讨厌成绩吊车尾被当作差生,讨厌没有人来接回家一个人在学校坐着,讨厌迷路的时候被经过的人打量,讨厌那些嘲笑他被父母抛弃的恶语……讨厌拼命跑还是跟不上大部队的无奈。
心理挣扎抵不过身体超负荷,在距离终点还有两百米的时候,周稚澄看着渐行渐远的人群,慢慢放慢了脚步,实在追不上,太累了,喉咙好干,腿好酸,他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再跑。
负责体测的老师看了一下秒表,朝这边喊了句:“同学,别停啊,加油,冲刺了!”
周稚澄撑着膝盖抬起头,脑袋发热发晕,他想说要不算了,不及格就不及格吧,他以后再用别的分数补上来,不会有多大影响。
冲刺?我动不了了啊,好累好累。
天光被一片路过晴天的乌云遮挡住,闷热感少了一点,好似带来了风,周稚澄平复了呼吸,仍觉得心跳声正在耳边,有如擂鼓,扑通,扑通——
扑通一声,一枚硬币掉在一块有缝隙的井盖上,旋转了几圈,擦着空隙落进井里。时乾皱了皱眉,他今天出门忘记带公交卡,这是最后的一枚硬币。
他刚下课才看见周稚澄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我好紧张啊,要跑1000米了,我跑完步可能脸会很红,通红那种,你等会儿见到我的时候不知道消了没,你会不会嫌弃我丑啊】
说实话,周稚澄那张脸跟丑这个字,就根本不搭边,他应该担心跑不快,而不是担心脸红会变丑。
心里这样想着,时乾却对周稚澄口中“通红的那种”产生一点好奇,有个人擦过他的肩膀,急匆匆地讲电话——“什么晕倒啊,我们班的?跑个步还能晕倒,是不是没吃饭啊……行行行我过去看看……”
也许是无意中听到了这通电话,也许是单纯地顺路想去看一眼,他慢慢地走到了操场,在此之前,他跟周稚澄并没有在学校里碰过面,就算有,也是周稚澄没发现的时候,那人平时走路也不怎么看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乾并不指望他发现自己,当然也不希望被看到。
一阵微风刮过,大树上的树叶晃动,簌簌地掉了一些下来,落到了跑道上。
周稚澄盯着自己脚尖的那一片,正感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唉现在就算全力冲过去也不及格了,走过去就好了吧,老师不会怎么说的,以前还开过不适合剧烈运动的报告,大家都会理解的。
抬起头的时候,周稚澄本能地寻找终点线,距离有一些远,以至于他的目光偏离,像经过了十万八千里,又像千回百转就必须落到那一处一样。
时乾正站在跑道外,因为周围已经没多少人了,有几位陆续超越周稚澄从他身边跑过,整条跑道几乎只有一个人静止着,所以周稚澄很快确定,他在看他。
按理来说是看不清楚表情的距离,但周稚澄就感觉,时乾朝他勾勾嘴角,笑了一下,有一点痞气,意味不明。
心跳声从耳边转移到胸腔内,似乎正常了一些,但脸却攀上一层热浪,刚刚做的心理准备被表演型人格打碎得很彻底,累也得跑。
周稚澄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鼻腔内有一点被太多空气刮过的干冷,条件反射让他重新迈开了步伐,这大概算是老师口中的冲刺吧,他感觉自己用上全部力气了,同学们说,听歌跑得快、不容易累的原因是可以分散注意力,所以此刻,周稚澄的注意力也远离了那条红色的跑道,心里想的只有:
怎么他现在会在那啊,专门等我的吗,还是来看我的?那我要表现好一点啊……
—
时乾看到周稚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自己跑来时,还满是震惊。
周稚澄昨天坐上出租车回家,他是亲眼看到的,现在他应该躺在家里,而不是出现在清晨的街上。
怀中温热柔软的吐息让时乾有点错乱,昨天说了那样的话,他原本以为周稚澄会生气。
“怎么没有在家,你骗我了吗?你没有回家。”
周稚澄环住他的腰,摇了摇头,“我一直在想,你昨天说的话。”
去香港读书和你说的有点累,还有,那份备忘录。
楼下这种地方人多眼杂,时乾把周稚澄推进一个角落,圈起来。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晚上出去很危险?”
周稚澄抬头直视他:“你不问问我去哪了吗?”
时乾皱起眉头:“你去哪了?”
“我去开房了。”
时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变,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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