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你今晚过来吗?】
褚京颐工作忙,并不是天天都会过来。最近是公司年度财报披露的日子,各种董事会发布会投资路演活动应接不暇,褚京颐已经将近一周都没有回来。
对方的答复来得不快不慢:【不一定,具体要看情况,不用等我】
也不知道究竟是来还是不来。
梁穗还想跟他说他表姐来家里做客的事,但想了想,以自己现在这个尴尬的身份,似乎并不需要过分讲究礼数周全。
这种亲戚间的人情往来,归根结底还是正房的职责吧。自己太上心,反而显得不合适。
于是,梁穗最后只发过去了一个句号,表示聊天结束。
……
褚京颐从报告厅里出来,一边听着江淮汇报接下来的行程,一边匆匆赶往下一个会议地点。路上,那个孤零零的句号时不时便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不得不走神那么一两秒。
一个负责任的Alpha不应冷落自己的Omega太久。
他停下脚步,问身边的江淮:“我上次回镜湖是什么时候?”
镜湖生态公园,就是褚京颐目前安置梁穗母子的那套大平层所在的顶级楼盘——之所以放弃了先前方助理找的那套低调的独栋公寓,是因为梁穗如今怎么说也算是担了个偏房的名头,该有的排场体面不到位,说出去也是丢了他褚二的脸。
“您自从这周一早上从镜湖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去过,褚总。”
褚京颐点点头,跟庄楷他们在群里聊了两句,又嘱咐江淮:“晚上的饭局推了吧。”
江特助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老板这是准备今晚回去陪陪多日不见的小太太了,立即道:“好的褚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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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自我介绍说叫贺一诺。在洛市某家生物研究所工作,近日刚结束课题研究从亚马逊雨林回来,皮肤晒得跟煤炭一般,打扮得也随意,近乎不修边幅,根本就不像个Omega。
梁穗自己就是千辛万苦从大山里考出来的,虽然学业不幸中途夭折,但骨子里对于知识分子的崇敬还是根深蒂固。一听说贺一诺的工作履历,心中顿生好感,连忙亲自给人家斟茶。
吃过晚饭,孩子们闹哄哄跑去影音房里打游戏,两个大人就在客厅放了部文艺片,看的时候不多,主要还是聊天。
贺一诺很健谈。
出色的家世并没有让她显露出太多同阶层子弟惯常的高傲不凡,言谈举止都有一种专研学术之人身上常见的平和气质。她甚至还懂手语,跟梁穗沟通起来基本无障碍。
只是,用意太鲜明,聊天时总是将话题往他跟褚京颐以前的那些事上引,弄得梁穗坐立难安。
又一次被问到两人的感情到底是重逢后死灰复燃、还是七年间藕断丝连始终不曾彻底断绝,梁穗索性装作没听见,低下头,摆弄着自己胸前的飘带。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贺一诺笑道,“褚二这倔小子铁树开花,在我们家可不算小事,好几个长辈都被惊动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前来打探情报来着。”
她话说得坦诚,梁穗心里的不快就散了几分,默默抬起眼,注视着她,打着手语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那是哪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外人说明自己跟褚京颐的这一团乱麻似的纠葛过往,思索良久,只挑了自认为最明智的一点说:「他不忍心看我日子难过,因为同情,所以暂时做了我的保护人。」
其实这话梁穗自己都不信。
褚京颐帮他,明显只是出于面子跟那所谓的优等Alpha的担当,或许也有一些往日的情分在内,但那分量能有多重呢?
七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人对于被自己舍弃之物的情感,并没有牢固到能够经受如此漫长的时光侵蚀。
当然,应该也有为自己身体状况考虑的因素。毕竟,听说那个人为了给昏迷的未婚妻守身,信息素失调症一度严重到必须住院就医的程度。
大概是觉得反正处男身都已经交代在了梁穗身上,睡他总比出去睡其他Omega更说得过去,褚京颐从未掩饰过对于他的肉欲需求。
他们是,彼此需要,彼此利用的关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贺一诺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梁穗疑惑地看向她。
“你是不知道,京颐这小子从小就是副认准了什么事就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德性,好端端的,还学着其他Alpha养起小的了,我舅舅还真怕他被外面的小狐狸精迷花了眼,中途变心,不肯替自己弥补蓝家……”
她仿佛不经意般随口道出家族隐秘的一角,梁穗听得一知半解,贺一诺却已经转换了话题,朝他神秘兮兮地一笑。
“哎,我昨天用京颐放在老宅的那台旧电脑拷资料,不小心多拷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你想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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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灌溉!最近是实在没时间,我跟同事三个人要干十个人的活儿,还有事没事就要处理家长投诉,真的很崩溃,已经在抽一切时间码字了,先保证日常更新哈,周日补一章加更,剩下的下周开始慢慢补[求求你了]
第67章 (新修)
说实话,不是很想看。
但梁穗并不是个喜欢给别人泼冷水的性格,见贺一诺兴致勃勃,显然正期待着自己的反应,他便点点头,把褚京颐买给自己的那台MacBook拿出来开了机。
贺一诺从衣兜里摸出一只U盘插进去,一边操控着光标在一堆文件夹里翻找,一边感慨:“时光易逝啊,我都快忘了,我这个不苟言笑的工作狂表弟,也有过那么一段青葱岁月呢。”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片跟文件,进度条一拉拉不到底。光标随意停留某处,双击,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那是一张大头贴的扫描件。边角泛黄明显,图像严重褪色,人脸变得模糊,背景图浮现出大片的斑点跟波浪形纹路,可想而知,原件的磨损程度大概也不低。
九宫格,并非每一格的主角面部都难以分辨。
梁穗盯着右下角那一格里笑得明媚灿烂的少年,一时陷入怔愣,忘了反应。
“这是你吧?看着跟你挺像的,都是圆圆的大眼睛。”贺一诺好心地把照片放大,光标在少年的脸上圈了一圈。
圈的范围有点大,将他旁边脸贴脸的另一位主角的小半边侧脸也圈了进来,一点红痣宛如鲜血滴落,在老旧的照片扫描件中绽放出一点惊人的艳光。
这张大头贴……梁穗想了想,记起好像是高中时跟褚京颐出去约会时拍的。
因为那家店的背景图非常可爱,有当时非常流行的一组动漫小狗图案,两人排了好久的队才排到。拍完后因为不舍得裁开,褚京颐特意让店家给多留了一组九宫格。
贺一诺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陆续又调出几张相片。
都是他们高中时期的照片。
几乎相隔了十年的西嘉校园,教室,社团,操场,图书馆……喜欢拍照的Omega拉着男友在学校的各个角落都留下过两人的合影。镜头里的梁穗笑得无忧无虑,他旁边的那位美少年却总是摆着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臭脸,但偶尔也有表情温柔的时候,靠着小花园的游廊石柱,将他圈在怀中,下巴垫在他头顶,两人一起笑眼弯弯地看向镜头。
那一天,是梁穗的生日。
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合影,拍摄人毋庸置疑。不过也有一些单人照,但拍的不是褚京颐,而是梁穗,各种场景下的梁穗。
课间安安静静补觉的、在球场上纵情驰骋的、弯腰就着水龙头接水洗脸的、兴奋又紧张地骑着小马漫步的、踩着滑雪板高高跃起的、在越后汤泽的温泉旅馆气鼓鼓盯着电视屏幕的、趴在那栋童话般的洋房地毯上翘着脚晒太阳的……其实数量并不多,也就寥寥十数张,但每一张,都拍得好漂亮,就算是锐化过度、整体偏色暗淡的扫描件,镜头下的Omega也漂亮得像是在闪闪发光。
如同一颗被人捧在手心精心养护的珍珠。
时间太久了,梁穗想不起来,是谁给他拍的照片呢?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光照片,就翻了足足半个小时,无一例外都是模糊不清的扫描件。
贺一诺并没有翻完,照片太多了,估计最少也占了200G,她翻到一半就没了耐心。像是在与闺中好友共同翻阅相册,她语气随和地道:“看来你们高中时感情还挺好的,怪不得霁姐跟我舅舅都那么如临大敌。”
梁穗避开了她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否认什么。
“还有这个,来,穗穗你看看。”贺一诺很自然地变换了一个更亲切的称呼。
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txt文档。
没有图片,都是文字,几个字就占据了一行,寥寥三四行组成一段,后面紧跟着时间,最早的日期已经是十年前。
文字内容很简单,像是两个人对话,都是些日常交流,早安晚安,明天要上什么课、放学要去哪里玩,偶尔字符错乱,出现几行乱码,看得人不知所云。
梁穗迷茫地盯着那长长的文字内容,看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激灵了一下,终于认出来,这是自己和褚京颐高中时的短信聊天内容。
他好像知道,这个文件夹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当年,褚京颐决绝地提出分手,要从他手里拿走所有能证明两人曾交往过的证据,包括那台记载了他们恋爱时每天短信聊天的手机。
梁穗不舍得,但褚京颐逼得紧,他又怕对方真要硬抢,便自己跑到医院楼下的一家手机店,花钱让店主帮忙把聊天内容都导了出来,保存成文档。他当时怀孕不到三个月,但腹部隆起得比寻常的孕初期Omega更明显,时常绞痛,坐在逼仄的手机店里边哭边等,从那时起就已经做好了分手后将此留作纪念的准备。
但褚京颐连这个可怜可悲又可笑的聊天记录都没有留给他。
被赶出洛市的那一天,褚京颐还是拿走了他们相识相恋以来的所有回忆。手机与内存卡被抢走,累积成册的照片在两人争夺中不慎掉落,纷纷落入淅淅沥沥的雨幕中,被扭曲打湿成了一个个四散飘飞的涂鸦。
梁穗仓皇中刚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张,下一刻就被Alpha劈手夺走,强行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推入那辆即将载他返回春城老家的轿车中。
“不能留给你。”透过缓缓升起的车窗,少年褚京颐的脸色青白得有如死人一般,湿淋淋地站在雨中,对他说出那最后的、最残忍的判词,“没意义的东西,留着也只是麻烦。我会把它们都处理掉,忘了这一切,忘了我吧,梁穗,我们早就该结束了。”
回忆,讨厌的回忆。青春与初恋的坟墓。
怎么又开始想起从前的那些事了呢。
胸口闷闷的,像是个饥肠辘辘又容易消化不良的人喝水喝到撑,胃里明明都已经都被塞得发胀,却还是觉得空荡荡的,没着没落,打心眼里不舒服。
梁穗想去给自己倒杯热水,正好贺一诺这时又凑过来,“还有呢,穗穗,你知不知道,我弟他还写了部——”
“看什么呢?”
身后乍然响起一道冰凉阴柔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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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隔音效果蛮好的。
梁穗跟三个孩子待在卧室,外头安安静静,什么声响都听不见,只能听见翻动杂志时的哗哗声。
他看书专心致志,孩子们却沉不住气,你看我我看你地互相使眼色,六只扑闪扑闪的眼睛里写满了一模一样的好奇跟八卦。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跑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斜对面小书房里的争吵声才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贺、一、诺!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乱碰我的东西!你长着两只耳朵干什么吃的?扇风的啊!?”
“哎呀对不起嘛,姐姐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你那么重要的东西都不上锁,一不小心就拷进来了……”
“不小心就给我删掉!这么急吼吼传给别人看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不干脆发到家族群里!”
“穗穗怎么能是别人呢,好歹也是另一位当事人……哇啊啊啊我删!我删了就是了,别砸我U盘!把资料砸没了你姐这大半年就白干了啊!”
……
“小满,”贺卯威扒着门缝回过头,悄悄扯了下梁小满的袖子,“你爸爸怎么啦?好凶哦。”
小满细声细气地说:“不是我爸爸。”
贺卯威很同情:“他连爸爸都不让你喊吗?怎么这样!”
小满抠着手指不说话,梁晓盈睬了两人一眼,“你俩安静会儿,都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两个男孩连忙捂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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