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沈泠的声音。

  陆庭鹤感觉心里才搭起的薄薄的石墙,轻而易举地就在这一瞬间碎掉了。

  粉碎。

  他又开始想将沈泠重新占有,如果不择手段、不要体面,他也不是不可以带着困困一起赖在沈泠家门口。

  Omega就算再讨厌他,应该也会心软让困困进门。

  基本上处于文盲水平的困困虽然智力不高,但破坏力极强,有很大概率能把那个Alpha从沈泠家里闹出去。

  半晌,沈泠的声音将他乱飘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妈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过去了这么多年,沈泠想到陈画已经被放出来了,只是没想到是以“保外就医”的方式。

  两年零七个月。

  如果陈画在狱中表现良好的话,也许不用待这么久,就可以被提前释放。

  可事实上她在里头待了一年多以后,精神状况就越来越坏。陈画入狱期间,沈泠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决定好斩断的联系,他就不会轻易回头。

  沈泠讨厌反复,也怕被她再度缠上。

  狱方可能尝试联系过沈泠,也可能没有。

  陈画在狱中出现了胡言乱语,幻听幻视,甚至是间歇性绝食的症状,最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

  这几年的治疗护理费用一直是陆庭鹤在付。

  对此一无所知的沈泠,在前两天忽然碰到了当年那位“郑叔叔”的父母,两个年迈的老人家互相搀扶着走在路上。

  两人盯了他很久,才问:“你是……陈画的小孩?”

  沈泠认得他们。

  以前陈画跟那位郑叔叔结婚的时候,酒席是在郑叔叔老家办的,老两口一辈子种地为生,就这么一个独生子,一家三口同样不善言辞。

  不过沈泠觉得他们跟那位郑叔叔一样,都是好人,他跟着陈画去他们家,既没受到任何冷待,老人家还把特意买的牛奶面包往他手里塞。

  沈泠跟着陈画在那里待了一周,临走时被塞了一大兜零食点心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郑叔叔死后,陈画压根没通知老两口,两人是在半年之后从乡下赶来枫川,才终于得知了儿子的死讯。

  “哪里都找不到你妈人,我们两个这么多年下来,其实也攒了些养老的钱,就想着算了,国飞不在了,我们要那些钱也没用。”

  没想到前两年,老太太忽然查出了癌症。

  “国飞没了,就剩我们老两口相依为命,就算豁出这条老命,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他们来到枫川四处打听陈画的下落,却得知她得了精神分裂,状态时好时坏的,眼看赔偿金是拿不到了,心急如焚的老两口想到了陈画的儿子。

  沈泠。

  总得试试看,能讨到几千就几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伴因为没钱治病死在老家的床板上。

  辗转打听,他们终于得知,陈画的儿子在隔壁云江读研究生。

  云大、研究生,这在老两口的认知里,就是顶有出息的人,将来一定当大官、发大财的,只可惜沈泠跟他们家国飞并没有血缘关系。

  老太太因为病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疼得睡不着觉,老头则气恼地一拍桌,研究生……那得花多少钱?多半花的是他们儿子的买命钱。

  第二天老两口正打算去云江,突然有个自称是“沈泠他哥”的人找到了他们,提供了当初的工亡赔偿的理赔记录。

  老两口本来没想这笔钱能全拿回来,律师说了,他们能分到的赔偿金只有三分之一。

  但那个Alpha却把钱一次性打给了他们,唯一的要求是,他们不能去找沈泠。

  ……

  陆庭鹤以为他今天打电话来是为了兴师问罪,因此解释道:“保外就医需要家属自费,当时你还在枫大上学,哪有什么钱,万一你傻啦吧唧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问:“如果你知道了,会开口向我借吗?”

  “不会。”

  沈泠觉得自己也许会中断读研的想法,本科毕业后就找个工作,以负担陈画的医疗费用。

  沉默了一会儿,沈泠又问:“郑国飞他爸妈呢,你……”

  “郑国飞?”

  “赔偿款。”沈泠说。

  陆庭鹤想起来了,他轻描淡写地:“没多少钱,我就是怕他俩闹到你学校去。挺麻烦的。”

  老头老太太看起来那么可怜,沈泠就算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跟陈画撇清关系,但陆庭鹤觉得他应该不会无动于衷。

  沈泠租的那个房子连电梯都没有,老旧小区,偶尔线路不稳定的时候还停电。

  陆庭鹤觉得他生活已经够差了,再为了这些破事变得更差……就算沈泠受得了,他也受不了。

  “你不用觉得欠我人情。”陆庭鹤说,“我就是觉得他们老两口挺可怜。”

第79章

  这通电话的结尾, 沈泠说这周末想请他吃饭,问他方不方便。

  陆庭鹤沉默了半秒,冷静地吐出了两个字:“方便。”

  尾音好像有点抖。

  抖吗?

  电话里应该听不出来吧?

  陆庭鹤倚靠在书房门上, 手贱把陆砚宁的手表表盘扣下来,然后又重新装回去。

  其实统共也没说上几句话,沉默的时间比对话还长,但Alpha此时冷静下来回忆了一下沈泠的声音, 还是觉得心神晃荡。

  没出息。

  困困此时已经在书房门口摆了很久的积木,他的耐心逐渐告罄, 扭头就开始用积木块敲门:“爸爸, 你说完了没有啊?”

  搭积木的时候, 他已经想了很多的话要跟沈泠说,陆庭鹤要是再不把电话手表还给他,他觉得自己马上就都要忘掉了。

  过了一会儿,陆庭鹤才打开了门。

  困困刚接过手表,就开始兴奋地对着它叽叽咕咕地讲话:“叔叔妈妈,刚才我用积木搭了一个大城堡……”

  话音未落, 困困就发现手表并没有显示在跟“妈妈”通话。

  他气急败坏地拍了两下手表,发现没用后,陆庭鹤看见他嘴角一撇,以一种非常流畅的姿势坐倒在地。

  表情是提前两秒就已经准备好了, 哭声却在屁股落地之后才开始响。

  困困哭得非常大声, 原本抓在手里的电话手表也被他丢在了一边。

  两个阿姨闻声赶来,困困见有人来撑腰,立即从坐着蹬腿,转为躺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蹬腿。

  “怎么了怎么了?”

  崔姨抬头问陆庭鹤:“困困这是怎么了?”

  困困一边哭一边大喊:“我都还没有跟妈妈说再见,你一个人就把电话全部讲完了!”

  “我不想跟你玩了!”

  小孩儿越说越伤心, 眼泪跟从眼眶里蹦出来的一样,源源不断地往外掉。

  肯把跟妈妈的电话分给陆庭鹤,困困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大度了,没想到竟然会遭到爸爸的“背叛”。

  他反反复复地说:“我这次连‘再见’都没有跟他讲……”

  陆庭鹤过来抱他。

  困困抗拒得非常厉害,一边抽噎一边说:“我不要爸爸……我再也不要你了。”

  陆庭鹤跟两个阿姨都拿他没办法,困困这次气性格外得大,连晚饭也不肯吃了,两只脚一落地就躺在地板上不肯起来。

  “今天吃汉堡,”陆庭鹤蹲下来跟他说,“还有圣代,你再不去,一会儿就全化了。”

  困困还是不停地揉眼睛:“可是今天是六一儿童节,电话是我的礼物,你怎么可以把它全部都抢走?”

  他伤心地连陆庭鹤平时不让他吃的薯条圣代都不想吃了,可见是真的觉得很难过。

  “而且今天又不是‘爸爸节’,一年才只有一次的儿童节……”困困断断续续地说,“妈妈很久才能给我打一个电话,我自己都还没有说够呢。”

  陆庭鹤拿他没办法,他确实没想到要给这小子留一点时间说再见,听见沈泠的声音,他的心就全乱了。

  于是只好伸手捏捏他的脸:“对不起。那等一会儿吃完晚饭,你再给他打个电话,行了吧?”

  “真的吗?”

  “真的。”

  困困总算振作了起来,他一边伸出手让陆庭鹤拉他起来,一边很谨慎地说:“那你要先跟他说,不是我很贪心,是因为我的电话被你讲掉太多了。”

  “知道了。”

  吃过晚饭,困困就开始睁着两只还在发红的眼睛盯着陆庭鹤。

  他像是唯恐陆庭鹤把刚才答应自己的话忘了,一直在小声嘀咕:“……现在该打电话了,爸爸。”

  陆庭鹤看了眼时间:“万一他还在吃饭呢?”

  困困坐在餐椅上不太情愿地扭来扭去:“那还要过多久才能打?”

  “再过一会儿。”

  于是接下来无论陆庭鹤去到哪里,身后都缀着一个不停碎碎念的困困。

  打算去洗澡前,陆庭鹤跟困困说:“你可以去看两集动画片。”

  “不行,”困困坚决地摇头,“我要先跟妈妈打完电话才能看。”

  陆庭鹤只好把他领到儿童房,关上门后,他对困困说:“现在打吧。”

  困困用一根手指开始操作他的电话手表,要点下去的时候,他又有些担忧地问:“妈妈会不会生气?”

  “一天打两次电话,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陆庭鹤摸摸他的头:“不会,今天是儿童节,没有人会生一个小孩的气。”

  困困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立即拨通了电话,大约几秒钟后,电话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