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小朋友看着还挺乖。”

  谈起孩子,陆庭鹤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他的目光轻轻略过沈泠,语气稍显柔和:“也哭,人小脾气大。”

  徐教授笑笑:“那叫有主见,不傻。”

  从这场饭局开始,沈泠夹哪道菜,陆庭鹤后脚就也跟着夹那道菜,这么多人,其实根本没人注意到这种小事,但沈泠本人还是发现了。

  他还在想刚刚那张照片。

  很陌生,但又很熟悉。

  好像当初那个看起来还皱皱巴巴的小孩长大以后,理所应当就该是长成这样的。

  沈泠甚至没抱过这个孩子。

  那时候他更多的觉得那个孩子是陆庭鹤的。抱过、喂养过,取了名,很容易就会走不掉。

  他想,既然陆庭鹤那么想要,干脆就留给他好了。

  沈泠很少后悔,何况做陆庭鹤的儿子肯定比当沈泠的孩子要“幸运”,他只是有些恍惚,小孩子长得真的很快。

  饭局总算结束了,徐教授大着舌头交代:“小泠,你送你师兄吧,去华住宿舍,刚好跟我一路,让她开我的车回去。”

  走在前边的陆庭鹤闻言,冷不丁开口:“徐教授,让一个Omega送喝醉的Alpha回家,不合适吧?”

  “他俩住得近,没事。”徐教授带着醉意说,“而且郑昱跟我三年了,接下来博士也是我带,敢有什么小心思我让他生不如死!”

  陆庭鹤不再说话。

  沈泠刚跟餐厅侍应生一起把醉得东倒西歪的郑昱扶上车,陆庭鹤带来的那个助理忽然跑回来说:“陆部长,变速箱忽然故障,车子估计开不了了,得叫拖车来。”

  陆庭鹤听完,看向那边打算上车的沈泠。

  徐教授听见了,忙问:“您住哪儿啊?”

  陆庭鹤报了一个地名。

  徐教授很快说:“那跟他俩住的地方顺道,干脆让小泠顺路捎您一程。”

  接着导师又看向沈泠,冲他一挥手:“小泠,你先送人家陆部长,再送你师兄。”

  “没关系,”陆庭鹤善解人意地说,“我不那么赶时间。”

第69章

  郑昱这个醉鬼占了后座, 于是陆庭鹤只好“勉为其难”地坐进了副驾驶。

  沈泠今天穿得偏商务,淡蓝窄细条纹衬衣,外搭藏青色针织背心, 底下是条浅卡阔腿西裤。

  陆庭鹤的余光扫过他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戴眼镜了?”

  沈泠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轻轻抬了下镜框:“天天盯着电脑,难免。”

  “度数深吗?”

  “一百来度。”

  Omega的语气很客气,好像陆庭鹤对他来说, 真是个今天才刚刚认识的年轻领导。

  车后座上,已经醉得昏睡过去的郑昱不自觉地释出了微淡的信息素香气, 细闻起来, 像是股淡淡的山茶香。

  陆庭鹤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特殊人种在全球范围的平均占比约为10%到15%, 陆庭鹤觉得这个统计数字可能跟实际情况存在巨大误差。

  尤其是Alpha,简直遍地都是。

  陆庭鹤伸手扣开了副驾驶的窗户,冷冷地说:“车里酒味太重了。”

  沈泠于是从善如流地将剩下那三扇窗也降下了一半。

  陆庭鹤希望他或多或少能问点什么,比如陆少爷的近况,或者是那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哪怕是栗子呢?

  可陆庭鹤不说话,沈泠看上去似乎也并不会主动开口。他对陆庭鹤跟那个已经上小班的孩子都显得不好奇、不关心。

  三年零五个月……哦, 快六个月了,陆庭鹤其实见过沈泠几次,远远地,不敢靠得太近。

  人的精力毕竟有限, 陆庭鹤当然没法保证自己的大脑每天都处在克制而理性的状态, 尤其是在渴偶最严重的发热期。

  还有困困生病的时候。

  困困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抵抗力偏弱,陆庭鹤经常带他往医院里跑。

  育儿嫂跟阿姨们养得其实很精细,而且撇去必要的工作时间,陆庭鹤大多数情况下, 都会在家里陪伴他们的孩子。

  但困困只要稍微不舒服,就睡不好、吃不下,这种时候就只有陆庭鹤能将他顺利哄睡,毕竟低龄的孩子对父母的信息素存在本能依恋。

  副驾驶跟驾驶座隔着一个扶手箱,这么近的距离,陆庭鹤有太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抿了回去。

  他怕沈泠又说出那句,我是不是要搬得远一点。

  这辆车的主人是郑昱,不过就算是沈泠的车,他也没有开车放音乐的习惯。

  耳边时不时传来街道上嘈杂的低闷声响,喇叭声、人流,熙熙攘攘。

  更衬出车厢里的过分安静。

  “还好吗?”陆庭鹤终于再次开口。

  “挺好的,”沈泠顿了半秒,才问,“你呢,都还顺利吧?”

  陆庭鹤“嗯”了一声。

  天又聊死了。

  沈泠先将车开到了陆庭鹤报出的那个地址,把车停在路边:“到了。”

  陆庭鹤解开安全带,沈泠才又说:“你不住在那儿了?”

  Alpha站在车外,手扶着车门:“来这边有事。你忘了,我就那儿一个家。”

  车门关上,沈泠愣了一秒,随即又再度启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沈泠关闭了三扇车窗,只留了驾驶座旁那一个,心里堵得慌。

  当初两个人分开,已经是伤筋动骨,可要彻底忘记,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过去那七年,就像棵树种一样扎根进了他身体里,树的根系就像是他全身所有的血管脉络,过于强烈的爱|欲与恨将他的血肉跟那棵树打碎了融在一起。

  一想起他,想起那七年,还是会感到血肉中的幻痛。

  沈泠把车停进了郑昱家楼下的车库,然后下车打开后座门,拽着他的手臂把人掐醒:“师兄,到家了。”

  郑昱使劲地抬了抬眼皮,一闭眼,差点又睡过去。

  沈泠说:“要不你就在车上睡吧,睡醒了再自己上楼。”

  “你怎么又对师兄说这么冰冷的话?”郑昱强撑着爬了起来,靠着沈泠才勉强站稳,“你应该叫沈冷,不应该叫沈泠。”

  沈泠搀扶着他进电梯:“回家别洗澡,在沙发上凑合睡吧,酒后洗澡不安全。”

  郑昱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大着舌头说:“小泠,你再给我煮碗醒酒汤吧,就你之前煮给我跟导儿喝的那个,还挺管用的。”

  沈泠其实并不想在他家里久待,但郑昱今晚要不是为了他挡酒,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于是他问:“你家里有水果吗?”

  “好像冰箱里还有两粒柠檬。”

  煮个蜂蜜柠檬水,也用不了几分钟,沈泠思考了半秒,同意了。

  郑昱家不算大,两居室,装修很新,说是家里人在他大一那年给他买的。

  他刚回到家,整个人扑倒在沙发上就不动了。

  沈泠来过他家几次,所以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找到冰箱里那两颗不知道何年何月住进去的柠檬,然后开始煮醒酒汤。

  刚把锅盖盖上,郑昱忽然悄没生息地凑到他旁边,欺过来的脸颊几乎蹭到他的脸,沈泠下意识躲开了。

  郑昱虽然喝醉了,但基本的理智还有,见状也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为了缓解尴尬,他没话找话道:“刚才饭局上我不敢说,陆部长那个儿子长得跟你其实也有点像。”

  “可能长得好看的人都相似吧,”郑昱手撑在厨房台面上,笑笑,“你喜欢小孩吗?”

  沈泠低着眼说:“不知道。”

  “你今年都研三了,打算继续读博,”可能是因为酒精上头,郑昱的试探也显得越来越‘出格’,“还是有成家的打算?”

  沈泠挺果断:“没有。”

  顿了顿,又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读博暂时还没想好。”

  沈泠那锅醒酒汤很快煮好,他放了两颗柠檬,柠檬籽都没去。

  郑昱没防备,吹凉了就一勺子喝下去,味道又酸又苦又咸,呛得他差点吐了,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泠:“小泠,你放盐了?”

  沈泠道:“网上说的,加点盐能补充流失的电解质,缓解酒后头晕乏力。”

  他说的倒是一本正经,但那咸度是“加点盐”能达到的吗?郑昱搅了搅那碗柠檬汤,失笑:“要不是知道你为人,我还真以为你是故意跟我恶作剧呢。”

  “我先回去了,挺晚了。”沈泠看他一觉醒来,意识已经比刚才在酒局上清醒了许多,也不打算再多待。

  他说完就要走,却被郑昱一把抓住了手腕。

  郑昱的掌心灼烫,沈泠回头,看他嘴唇微张,像是有话想对他说。

  可不等他说话,沈泠就先开口道:“我生过小孩。”

  郑昱的脸上现出错愕:“你……这么年轻,逗我玩呢?”

  “没逗你。”

  郑昱酒后的大脑有些滞涩,想转也有点转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是前任吗?”

  沈泠想了想,说:“算是吧。”

  “你们,谈了几年?“

  沈泠很少跟人谈起自己的私事,他不但不怎么谈论自己,对别人的八卦也不太感兴趣。

  郑昱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人。

  “……七年。”沈泠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