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闭了闭眼,那滴眼泪看上去更像是他流的。

  “真不能重新开始吗?”陆庭鹤还在垂死挣扎。

  刚才那一瞬间,沈泠其实也流泪了,只是借着Alpha砸下来的泪水遮掩,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发觉。

  那四个月的记忆没有消失,还分毫毕现地躺在他脑子里,如果可以早一点得到……但是算了。

  沈泠不太喜欢做“如果,那么”的假设,因为不可能,就像他跟陆庭鹤两个人,注定没有可能。

  于是他坚决而不留余地地说:“不能。”

  陆庭鹤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好吧。”

  他看着沈泠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这次沈泠连行李箱都没有拿,就一个背包,带走了身份证件。

  “衣服鞋子呢?”陆庭鹤问。

  “不要了。”

  沈泠走出次卧,陆庭鹤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沈泠……你要多吃饭。”

  说完,就迅速地垂下了眼。

  他没有去送沈泠,再多看他一眼,一定又会舍不得。

  陆庭鹤听见关门声,枯站在看不见入户门的走廊里愣了二十多分钟。

  然后他推门走进了沈泠最后呆过的那间次卧,书桌上躺着一本存折,是刚才他偷偷塞在Omega外套里的那本。

  存折旁边,还有一枚戒指。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一样也没带走。

第67章

  沈泠到实验室的时候, 郑昱正在挨导师的骂:“还溜你那臭耗子呢,你过来看看你这位置,什么乱七八糟的资料堆一堆, 忙活了这么多天,数据正儿八经出了吗?”

  郑昱顶着两黑眼圈,把那只异宠抓起来放在导师大腿上:“导儿,人家才不是臭耗子, 这叫花枝鼠,而且它有名字, 叫小吱。”

  导师刚要开口, 郑昱连忙摁住老头的肩膀, 强买强卖地替他按摩起来:“今儿下午肯定能出,您就放心吧,我在这儿熬了一晚上了,要没有小吱和小猪陪我,我真得疯了。”

  沈泠刚来的时候,这位姓郑的师兄才研二, 那会儿他养了一桌子五彩斑斓的黏菌,还试图拉沈泠一起养。

  上个期末,郑昱在学校草丛里捡到一只被人遗弃的花枝鼠。

  大冬天的,这条宠物耗毕竟不比下水道里的野耗, 让郑昱捡回去的时候已经没了半条鼠命, 不过硬是让他拿吹风机和暖宝宝救活了。

  于是郑昱抛弃了黏菌,又开始养老鼠。

  听说花枝鼠是群居动物,郑昱连忙又买了只好朋鼠回来给小吱作伴。

  因为“不务正业”,导师每次心情不好,都先拿他开刀, 接着平等地迁怒实验室内所有的活物和死物。

  沈泠走进来,往导师面前放了一份早餐:“烧麦没有了,给您换了一份煎饺。”

  然后又递给郑昱一份肠粉:“师兄,先吃早饭吧。”

  “你真好小泠。”郑昱说,“一会儿我把早餐钱发你。”

  “乘三。”沈泠提醒。

  郑昱笑了:“奸商啊,景区都没你这么涨价的。”

  “前两天的你还没发我。”

  “我靠,我真忘了。”他连忙去摸兜里的手机,“都是你导催催催,我这几天都在实验室打地铺睡的,发过去了小泠。”

  导师:“还不是你自己做事拖拉,做什么事都拖,没出息,还占人家沈泠便宜。”

  沈泠淡淡开口:“老师,你也已经欠了五天的早餐钱。”

  郑昱挺大声地乐了。

  导师怒锤了郑昱一下,已经长了不少皱纹的脸皮挺厚,一点没表现出不好意思:“哎呀我没给你不会发消息提醒我一下吗?我年纪这么大了,难免有点健忘症。”

  说完,把之前欠的和下周的早餐钱也转给了沈泠,还添了几十凑了整,就当跑腿费。

  导师一边吃早餐,一边挺愁地拧着眉:“我愁的晚上都睡不着觉,你在实验室睡得倒还挺香。”

  郑昱忍不住嘴贱:“老年人觉少,老师,您必须得服老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背上又挨了一下。

  导师打完他,又拍了一下面前的桌面: “前几天那边负责人临时变卦,我求了人半天,你们猜怎么着,那边就是迟迟拖着不表态,让改这改那的,得寸进尺!这群小鳖孙简直是把咱们当猴子耍!”

  “学院这边也是层层卡,批得倒是挺爽快,实际拨款就是下不来。在学校里你们倒是一口一个教授老师地叫,听起来挺派头的吧?结果一出去我就是一受气的老王八。”

  郑昱:“您别这么说自己。”

  “那你给我想办法!”

  沈泠看着这一老一少,觉得两人挺有意思。

  每当一切顺利、经费充足的时候,他们导师就是个慈眉善目好说话的乐呵呵小老头,一旦没钱了,就开始骂爹骂娘迁怒全世界。

  连沈泠这种平时不爱说话、不惹事,准时完成任务,自律过头的三好学生,也被他无端骂过好几次。

  但是他也能理解,没经费,项目就动不起来。

  横向经费不足,纵向课题的钱也只够做基础研究,真要往产业化做,设备、材料、测试,样样都需要钱。

  上次的合作还谈黄了……沈泠站在老头身后,看着他被顶灯打得发亮的头顶,感觉边缘那一圈头发也开始岌岌可危起来。

  沈泠刚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导师又开口使唤:“小泠,给我桌上那些盆栽浇点水。”

  郑昱以前爱养黏菌,他们的导师桌上则摆了一排绿油油的盆栽,不过郑昱黏菌养得挺旺盛,他们导师却是植物克星。

  几乎是养一盆死一盆,更新频率非常快。

  今年初夏的时候小老头在路边花十五块买了盆栀子花,没想到入夏后竟然开花了。

  沈泠每次经过,都想往盆土里下点农药,把花悄悄地给弄死。农药其实一早就加在购物车里了,但最后还是被道德感生生拽住。

  小老头养活一盆花不容易,这盆栀子开花的时候,老头还发了个朋友圈凑了九张图炫耀。

  沈泠如果要了那盆花的命,也就是要了他导师半条命。

  拿壶过去浇花的时候,沈泠才发现那盆栀子花已经开始枯黄凋落,只有仅剩的那两三朵花还在苟延残喘地释出暗香。

  每次闻到这股香气,沈泠就很难不想起那个人。

  陆庭鹤一开始偶尔会给他发消息,逢年过节、雨雪天气,一次都只有一句话。

  祝福语,或者让他记得带伞或注意添衣。

  沈泠换了一次号码,又拉黑他好几次,可这人顶多憋一个礼拜,然后沈泠就又会收到他的信息。

  于是后来再看见,沈泠干脆就直接无视了。

  沈泠复学后回枫大读了一年大四,毕业后来到云大读研。

  陆庭鹤一开始只是发信息,后来沈泠开始发现,下雨天自己忘了带伞的时候,总能在教室门口或是实验室门口看到多出来的一把伞。

  连包装袋都没拆,不像是谁不小心落下的。

  沈泠没去拿伞,过了几分钟消息就来了:我让人给你送了伞。

  他没回头拿伞,而是冒着大雨回了宿舍。

  来到云大后,有天沈泠在实验室呆到很晚,关灯锁门准备离开时,却在门口发现了一份外卖,小票上显示的是一家星级酒店,陆少爷以前常带他去。

  沈泠提起来了就没放下,但下楼后就近找了个垃圾桶就把外卖丢了。

  还有生日那天,外卖员突然打他电话,沈泠愣了半秒,说:“我没点外卖,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外卖员有些犹疑:“唔……电话没错啊,您是沈先生吧?”

  沈泠问:“买的什么?”

  “一个蛋糕跟一束花。”外卖员说,“送货地址就填了小区,没写具体门牌号,您能下来拿吗?或者您给我个详细地址?”

  来云大读研后,为了配合兼职的时间,沈泠没有选择住校,而是在大学城内租了个便宜的一居室。

  沈泠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麻烦你把东西退回去吧”

  跑腿外卖员这单收了好几百块的小费,为了不把花束跟蛋糕碰坏,他还特意打了辆车过来,要是东西没能送到,那不就意味着那些钱也得退回去吗?

  “哥,”外卖员道,“不好意思啊,我这边已经给您送到小区门口了,现在退单的话我要自己承担损失,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要您暂时没空的话,我在楼下等您一会儿也行。”

  沈泠也不好因为自己跟陆庭鹤的私人恩怨,去为难一个赚钱糊口的陌生人。

  于是他换上鞋子下楼:“你等会儿。”

  “好嘞。”

  沈泠把蛋糕跟那束花签收之后,就提着两样东西,把东西放到了垃圾亭旁边的地板上。如果有拾荒者捡走,也不算太浪费。

  然后他终于回了陆庭鹤一条消息:-我是不是要搬得远一点?

  Alpha没回消息,不过自从这天以后,陆庭鹤再没让人给他送过东西,发送消息的频率也变得更少了。

  一年下来也就那么三两条,不算很打扰。

  沈泠把枯萎的花苞剪下来,然后用纸巾扫进垃圾桶里。

  导师见状立即又找到了由头:“你看看人家小泠,郑昱,我上回让你给我的花浇水,你浇的我桌上全是脏水。”

  “还有你这桌子!我都不想说!”

  沈泠自动屏蔽了他们两个人的声音,他每天其实挺多事要忙,上学期跟这学期他都申请了助研,这边给开的津贴还可以。

  除此之外,沈泠还在校外找了个考研辅导班的工作,也是导师给推荐的,时薪比助研的津贴高一大截,不过自从这边忙起来之后,那边沈泠就只做周末了。

  他自认为没那么缺钱,因此也没必要那么拼命。

  毕竟沈泠每个季度都是两三件衣服换着穿,对生活质量也没什么讲究,现在卡里甚至还有点微薄的存款。

  晚上八点多,沈泠收拾完东西,披上外套,才看见郑昱提着只巨大的鼠笼,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他。

  “一块去外边吃夜宵吗?”

  沈泠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你还不回去补觉?”

  “我不困,刚喝完咖啡。”说完,他就当着沈泠的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