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 悬挂在天际的缺角月亮还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陆庭鹤光着脚把家里每个房间都翻了一遍,惊得栗子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 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几分钟后, 他在客厅的推拉门外看见了沈泠。

  雪刚停, 沈泠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背对着陆庭鹤站在阳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庭鹤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过去碰了碰沈泠的肩:“又做噩梦了?”

  “外面这么冷,也不披件外套,上周不是感冒才刚好?”

  沈泠没有抗拒他的触碰, 于是Alpha才一点点地把人拢进了自己的怀里:“不舒服就把我叫醒,不是跟你说了吗。”

  沈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体温也被室外的冷空气冻得冰凉:“我梦到和你吵架。”

  “怎么吵架的?”

  沈泠说:“醒来就记不清了,但我感觉……很生气。”

  清醒状态的沈泠情绪鲜少会产生那样巨大的波动, 可是在梦里, 他却对着这个和他朝夕相伴的爱人感到切齿痛恨,甚至激动到发抖。

  陆庭鹤失笑:“梦又不是真的。”

  他从背后搂住沈泠,继而又握紧了他冰凉的手,然后抬眼循着沈泠的目光往外看。

  没什么特别的,依旧是高楼、覆雪的树顶、人工湖和泛白的天。

  之前怕栗子翻出去, 家里的阳台都封上了加粗过的纱网,视野是变差了,但猫和一个没什么蛮劲的正常人,应该轻易都不能破坏不锈钢材质的纱网翻出去。

  “进去吧,”陆庭鹤轻声说,“你再回屋睡会儿,我去给你弄早餐。”

  沈泠没动:“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陆庭鹤嗓子发干:“怎么说?”

  “我觉得……”

  陆庭鹤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于是凑上前在沈泠冰冷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你说吧,我不和你生气,和我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沈泠停顿了半秒,才开口:“我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你。”

  陆庭鹤呼吸一滞。

  “有时候,心里会忽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

  沈泠语速很慢,语气听起来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然后就会觉得很讨厌你,不想被你碰,也不想搭理你……”

  只不过之前因为不想让陆庭鹤伤心,沈泠才勉强忍耐了,可他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忍耐。

  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可事实是自从他在东海县的医院里醒来,心情就一直在反复。

  如果不是陆庭鹤对他有所隐瞒,那就是他的精神出现了什么问题。

  “陆庭鹤,”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我是不是真的把脑袋摔坏了?”

  陆庭鹤本能地解释:“之前医生不是说了吗?情绪不好是因为孕激素,下午如果出太阳,我们再出门散散步吧?”

  沈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去。”

  “那就在家,我陪你一块看书,给宝宝想名字。”

  沈泠还是摇了摇头。

  他往后偏了偏头,问陆庭鹤:“……是不是要等我把忘掉的那几年都想起来,才能好?”

  但陆庭鹤只是把他搂着紧紧的,很久都没有说话。

  ……

  陆少爷的生日快到了。

  沈泠起先还不知道该送他什么,直到有天在厨房里转了转,开橱柜的时候在里面看到了一套齐全的烘焙工具。

  不知道是之前买的,还是已经休假回家过年的营养师留下的,沈泠把工具拿出来清洗了一下,打算按照网上的教程亲手给陆庭鹤做一个生日蛋糕。

  就是这个蛋糕做起来并不像他想象得那样顺利。

  沈泠认为自己分明已经严格按照教程上的比例和流程进行操作,但最后却做出了两个“全炭”蛋糕,一个大号“爆米花”、一朵“蘑菇云”。

  直到陆庭鹤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沈泠才在数次失败后,做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蛋糕胚。

  脱模的时候还弄坏了一点,他打算等明天用奶油掩盖一下,再重做一遍的话,沈泠觉得自己应该会失去所有耐心把烤箱砸出一个洞来。

  沈泠不让少爷偷看,但后者还是趁沈泠回房间的时候偷偷打开冰箱瞄了一眼。

  挺丑的,怪不得不让看,陆庭鹤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晚上陆庭鹤抱着昏昏欲睡的Omega聊将来,沈泠不怎么说话,但陆庭鹤知道他在认真听。

  仔细想起来,除了八岁以前,陆庭鹤已经很久没有以一种憧憬的心情期盼过年和过生日。

  再过一年,这个家里就会再多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孩。他、沈泠、宝宝、栗子……一家四口。

  陆庭鹤沉浸在对将来的想象里,哪怕此刻躺在床上也觉得头重脚轻,有种飘飘然的眩晕感。

  就在这时,沈泠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朦朦胧胧地转过身,凑过去在陆庭鹤的脸上亲了一下。

  零点了。

  紧接着,他对二十三岁的陆少爷说:“生日快乐。”

  沈泠的肚子挡在中间,于是陆庭鹤只能虚虚地拢住他的后腰,捧着他半张脸回吻上去。

  “早点睡,”昏暗的台灯光线里,陆庭鹤的眉眼舒展开,看向沈泠的眼神中带着很深的笑意,“明天见。”

  ……

  沈泠在Alpha温和的信息素里昏睡过去,又在噩梦与冷汗中惊醒过来。

  半个晚上,他几乎都在半梦半醒的回忆里起起伏伏地挣扎着。

  所有零零碎碎的记忆在这个夜里忽然无比清晰地连通了起来,沈泠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下床的,浑浑噩噩地抬起眼,人已经站在洗手间里了。

  他转身把门反锁上。

  镜子里的Omega挺着一个八个月大的孕肚,像怀着个巨大而可怕的肿瘤。

  “醒”来对于二十三岁的沈泠来说,好像才更像是一场噩梦。

  他又回到了这里,曾经被他打掉的那个孩子也回来了。

  和那个觉得自己即将步入“幸福”的十八岁的、一无所知的沈泠截然相反,想起一切的沈泠只觉得现实恶心得让人想吐。

  大约三四分钟后,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沈泠……”

  “你好了没有?”

  Alpha大概以为他是进去上厕所了,见里头的沈泠始终没动静,陆庭鹤清醒了,敲门的动作变成了砸门。

  他使劲地摁了两下门把手,音量也拔高了:“上厕所你锁什么门?”

  “沈泠?”

  沈泠不知道是在里边摔了晕了还是怎样,始终一声不吭,陆庭鹤顿时急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后退了几步,然后一脚把门锁踢坏了。

  浴室门摇摇晃晃地打开来,陆庭鹤着急地冲了进去。

  看到沈泠人好像没事,陆庭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察觉到Omega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人蹲在淋浴间的角落里,几乎缩成一团。

  “你怎么了?”他朝着沈泠走过去,“是不是不舒服?”

  陆庭鹤释放了一些信息素,然而刚俯身准备伸手抓住沈泠的手臂,这个人就像是突然被吓到一样,“啪”一声打开了他的手。

  “滚开!”

  他骤然抬起脸,陆庭鹤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泠的眼神完全变了,睡前才刚刚缱绻地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现在却用憎恶的目光刺向他。

  陆庭鹤仍然心存侥幸,他不顾沈泠的挣扎,将人从冰冷的瓷砖地上拖抱了起来,脸上挨了好几个巴掌他也没松手。

  但沈泠的肚子太大了,一旦他剧烈挣扎起来,陆庭鹤如果收紧力道就势必会挤到他的肚子,两难中,他只能选择先把沈泠放下。

  陆庭鹤刚要张口,沈泠就把一枚冷硬的东西砸向了他,刚好砸中Alpha的眉尾。

  金属质感的东西掉落在地,陆庭鹤回头看了一眼,是他亲手给沈泠戴上的那枚戒指。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他又继续往前,可是一旦太靠近,Omega就会剧烈挣扎,薄薄的胸口剧烈起伏,陆庭鹤甚至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Alpha的确皮糙肉厚,但也架不住失去理智的沈泠没轻没重地往他鼻骨上砸。

  陆庭鹤没防备,又心存顾虑,怕把大肚子的沈泠弄伤,压根就没敢再使劲,生生又挨了他好几下。

  鼻血顿时滴落下来,一部分落在瓷砖地面上,一部分则弄脏了他的睡衣领口。

  他一边擦鼻血,一边后退了几步:“你冷静一点,沈泠,我没要怎么样。”

  “我出去,你回房间床上休息,好吗?”

  沈泠拒绝跟他交流,而陆庭鹤只要一靠近,Omega就开始情绪激动。

  根本无法沟通。

  陆庭鹤尝试了几次,得到的都只有反效果,看着沈泠白着脸捂住肚子,他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直到最后退到了门外。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沈泠。”

  “我让学校保留了你的学籍,生完,你还是可以回去继续念书。”

  他近乎讨好的说:“去云大读研也没问题……”

  “还是你想出国留学?”

  “我明天去把那女人……你妈,保释出来,你想她吗?”

  陆少爷抬起手背抹了抹已经快要干掉的鼻血,搜肠刮肚地自言自语:“等身体恢复好后,你可以住宿舍,我陪你一块。”

  “给你的卡不会再限额了,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跟我说句话,行么?”

  他期盼听见沈泠的声音,可里边的人却始终没有丁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