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管陈画能不能保护他,可妈妈在那儿,哪怕她就是个符号,哪怕她不回消息不着家,沈泠也有个妈。

  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

  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她所委身的那个男人的庇佑,因为他是他妈的儿子。

  陈画离开后的很多天,沈泠才突然想到,他从没怨过他妈,那他妈呢?是不是……一直都在恨他。

  拖油瓶。

  你也觉得我是拖油瓶。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打掉,为什么让我活?

  妈,他在心里痛恨地咀嚼着这个名词,妈妈。

  ……陈画。

  陆少爷终于睡醒了。

  与此同时,沈泠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其实声音很轻,但班上安静得落针可闻,他还就坐在陆庭鹤旁边。

  陆庭鹤掀起眼皮,看了眼时间:“没去吃饭吗?”

  沈泠低着眼摇摇头。

  陆少爷从书包里翻出饭卡,丢给他:“去小卖部买点吃的,你看着拿,喝的我要椰子水,你知道哪个牌子。”

  “好。”

  沈泠回了一趟自己的座位,穿上棉衣外套,然后才拿着陆庭鹤的那张饭卡走了出去。

  陆庭鹤很快便透过走廊窗户看见了沈泠的背影,以往他都没怎么注意,今天才发现他那件棉衣外套看着灰扑扑的,让这个身形单薄的人看起来笨重得像只熊。

  夏天的时候穿的那几套衣服不还挺正常的吗?

  哦,那时候他那个妈还在。

  直到沈泠去完一趟小卖部回来,陆少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接过沈泠递过来的袋子,挑三拣四地翻了翻:“你这都买的什么?难吃死了。”

  沈泠又递过去一碗关东煮,少爷瞥了两眼:“也就这个还行。”

  “这些都不要了吗?”

  “你吃。”陆庭鹤说,“就坐这儿吃。”

  沈泠又坐下了。

  刚拆开饭团啃了一口,就听陆庭鹤问:“你中午没去吃饭?”

  “嗯。”

  “没问今天,之前呢?”

  沈泠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

  “没钱了?怎么不说?”

  沈泠心里应声跳出一句话,他和谁说呢?他犹犹豫豫地沉默着,因为不知道陆少爷是想借机嘲讽羞辱他,还是只是单纯想问。

  “傻逼吧你,”陆庭鹤毫不客气地说,“管我爸叫爸,管我叫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这人中午没钱吃饭,但每天下午活动课依然巴巴地去给他们送饮料。

  给他买,陆少爷觉得这天经地义,因为沈泠现在是他“罩”着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小弟”,可为什么还要给那三个人也买?

  他把刚才沈泠还回来的饭卡又丢进了他怀里,语气越来越差:“饿死你得了。”

  陆庭鹤不怎么在学校吃午饭,饭卡在食堂和小卖部都是通用的,反正平时想在学校里买点什么,他也是让沈泠跑腿,用不上这玩意。

  “钱用完了就说,嘴长了干什么用?”

  沈泠捏住那张饭卡,总算抬起眼了:“你别生气,对不起……”

  “谢谢。”他很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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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周末。

  午饭后沈泠小睡了一小会儿,睡醒后刚打算坐到书桌前翻翻书,门就被人敲响了。

  “少爷让你下去一趟。”

  沈泠没多问,陆庭鹤最近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周末只要不出门,就要想方设法地使唤他。

  客厅里来了两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沈泠下楼时,两人中的一位正忙着帮陆少爷整理身上的配饰,另一个则半蹲下去给少爷穿鞋。

  “底下再搭双浅色系的球鞋,您看看,这套也非常适合您呢。”

  陆庭鹤一脸的不满意,瞥见沈泠,少爷干脆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坐:“你去帮我试。”

  沈泠于是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少爷的人|肉衣模,沈泠忙着进进出出地更换衣服,陆少爷则翘着二郎腿,偶尔点点头:“刚才那套还可以。”

  “很一般,换下一套。”

  冬装看完了,两名销售又拿出了今年的“春季新款”,衣服穿在沈泠身上的时候,陆少爷好像就不显得那样挑剔了,被他否决的确实不少,但留下来的同样也不少。

  试完最后一件,陆庭鹤若无其事地对那两人补充道:“这些带回去,换他的码送过来。”

  沈泠闻言望向了陆庭鹤,佣工们帮忙送客,陆少爷则拿起桌上的手机往楼上走。

  沈泠跟在他身后,有些犹豫地问:“为什么,拿我的码?”

  这听起来是个蠢问题,陆庭鹤比他高了半个头,虽然还是个少年人,但整个人看上去修长挺拔,已经比大部分的成年男性看起来要高大了。

  所以适合沈泠的尺码,少爷虽然不至于挤不进去,但是正常人谁没事非要挤不适合自己尺寸的衣服?

  “我没想到他家衣服今年做的这么丑呗,”陆庭鹤有点不耐烦地解释说,“又不能让人白来一趟。”

  这句话简直不像少爷会说的,他什么时候学会体恤别人了?

  “而且你平时穿的什么破烂,垃圾桶里刨的吗?”

  “存心想让别人觉得我家虐待你?”陆庭鹤语气不太好地说,“趁早把你衣柜里那些破烂都给我丢了。”

  沈泠明白了,这些衣服跟少爷丢给他的那张饭卡一样,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要帮他,但至少不是出于恶意。

  于是沈泠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陆少爷没好气的好意:“嗯。”

  顿了顿,他又说:“谢谢你,陆庭鹤。”

  上回沈泠恭敬地称呼他为“陆少”,陆庭鹤就骂他虚伪,他又改口尊敬地叫“哥”,陆庭鹤的脸色又有点古怪。

  他很早就知道陆庭鹤年纪比他小,但叫“哥”总比叫“弟弟”好,后者听起来有种阴阳怪气的挑衅意味。

  思来想去,还是干脆直接叫大名,才不显得过分谄媚。

  周一上学时,沈泠就在校服外边披上了其中一件新外套。

  陆庭鹤的目光扫到他身上,两人刚对上视线,沈泠就对着少爷感激地笑笑:“很暖和。”

  陆少爷“啧”了一声,没搭理他。

  ……

  撑在书桌上歪着头睡着的沈泠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从他后背上滑落了下去。

  身后又传来了陆庭鹤不耐烦的一声啧:“你是猪吗?坐着也能睡着?”

  沈泠最近每天熬得更晚了,成绩和排名稳定下来后,他就开始忙着参加各种竞赛。

  虽然不是有保送资格和高考加分的那种大型竞赛,但老师让他报名,他也就半推半就地去了,既然去都去了,当然就要尽力做到最好。

  那些没用但漂亮的奖项,能让沈泠明晃晃地体会到自己的价值。

  沈泠捡起地上那张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薄毯。

  又是一年秋天。

  刚来陆家的时候沈泠十六,那时没想到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可稀里糊涂的,一年也就囫囵过去了。十七岁的沈泠如同一竿新生的翠竹,仿佛一夜之间就破土而出。

  曾经单薄瘦削的骨头终于有了大半个成人的模样,抽条的叶子般舒展开。

  显得苍翠玉立。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除了每天一块上下学,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庭鹤也会叫上他一块。

  沈泠一开始其实不大情愿,因为陆少爷有时候会大老远地跑去一些高档餐厅吃饭,一来一回也就刚好能踩着点回来上课,十分影响沈泠在午休时间偷偷用功。

  但陆少爷现在就是沈泠的衣食父母,对他的要求,沈泠是能不违逆就不违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泠的午休地点从教室变成了这间宿舍。

  宿舍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方靠墙的四连桌和一面钢制多门更衣柜。

  和光中学的宿舍大多是四人间,这间看上去应该也是由四人间改的。

  陆少爷平时并不在学校过夜,只有午休时才偶尔来落脚,因此对这儿的环境倒不见他怎样挑剔。

  沈泠看了眼时间,还早,他刚才应该只睡了不到十分钟。

  他把那张薄毯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又仔细折好。

  “过来睡。”陆庭鹤忽然开口,“再学我就撕了你那破练习本。”

  沈泠走过来,但没上|床。

  “很挤。”他垂下眼看向少爷,接着恂恂地说,“你不觉得吗?”

  通常情况下,沈泠都坐在书桌边学习,陆庭鹤则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玩手机,两人互不干扰。

  但有次发热期,陆少爷在床上换了八百个姿势都觉得不舒服,于是便命令沈泠立即坐到床上来让他靠着。

  靠着靠着就莫名成抱着了。

  于是陆少爷又逐渐养成了个坏习惯,每次发热期,总要抱着沈泠闻他的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