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我去睡了,”陆文聿又打了个哈气,伸了个懒腰,“真的困死了,眼皮都打架,你也早点睡。”
“好。”
迟野一个人坐在客厅,五指有节奏地点在扶手上,垂眸看着腕间的表,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先是在心里,把那句隐去姓名的话说全。
怕陆文聿不喜欢。
纹在身上的东西,即使能洗,还会留疤,迟野早就把自己送给了陆文聿,虽然是单方面的,对方接不接受不知道。
不过既然送出去了,能永久留在身上的东西,就得陆文聿作主。
如果未来某天,陆文聿真的提出一句“这个图纹你身上好看”,即使是随口说的,迟野也会二话不说,立刻消毒、转印、开纹。
但这个时刻,还要等多久呢?
关系已经很近了,不是吗?
迟野啊迟野,你什么时候能知足?人太贪,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
高考结束,迟野有大块的时间去纹身赚钱,他和乔瑀提了一句,问她想不想纹个写实,免费的。
乔瑀兴高采烈地答应,但这几天学生放假,忙得晕头转向,抽不出时间,迟野就没催,也不着急向方宇展示自己纹写实的水平,继续扎他的传统。
工作室来了个拍视频的女生,是方宇专门雇来记录店里的工作日常以及出图成果,目的是拓宽工作室的知名度,多接点单子。
账号稳扎稳打,积累了几千粉丝。
那天迟野嫌热,给男客人纹身的时候,去更衣室脱掉半袖,顺手把自己衣柜里的老头衫拿出来套上,两只胳膊全部裸露,袖口也开得比较大,空调风能吹散他的体温。
迟野备好台,戴上手套,弯下身,手指发力,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路过的刺猬一下子被吸住了眼球,迅速抓拍,顺手就把拇指相机按迟野胸前了。
“嗯?”迟野被突然靠近的刺猬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退,身前就多了个摄像头,“什么东西?”
“记录纹身师的第一视角,纹你的,不用管。”刺猬转头对客人甜甜一笑,“您放心,会给您打码哒!”
“没事没事。”客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继续反趴在躺椅上。
拇指相机的存在感太弱,没一会儿迟野就给忘了,等他结束工作,去洗手台洗手,刺猬又走过来帮他摘下,施施然离开。
迟野压根没放在心上,当天就忘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视频火了,一夜间账号涨了好几万的粉丝,方宇把他叫过去,迟野看着那个高赞高评的视频,挑了挑眉。
“你火了迟野!”方宇大马金刀地把腿抬到桌上,咧嘴哈哈笑,“这两天工作室客服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约你的!”
迟野问:“怎么火的?”
“自己看吧。”方宇把手机给了迟野。
高赞评论,有夸他手好看的,有夸他图纹得好的,赞最多的那条评论,是一位网友截下了他不小心露在镜子里的脸。
他当时在洗手,口罩挂在耳朵一侧,视频里露出了他下半张脸。
“哎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班排满的,你现在可是店里的宝贝!”方宇抽了口烟,说,“以后你就干半天,提成给你翻一倍。”
“这叫饥饿营销,真想排你的,自然会排,要是为了图个热闹,估计也不会真纹身,到时候后悔了,又是一堆麻烦事。”方宇煞有介事地同迟野讲。
迟野一点都不关心,他只在乎钱。
客人来的,就给纹好,至于什么目的,迟野没那个心思琢磨。
当晚,迟野拎着菜回家,陆文聿还未到家。他洗手淘米,做好饭的时候,陆文聿刚好回来,迟野听见玄关的声音,歪出个身子。
“我回来了,”陆文聿换好鞋,随手把公务包扔在玄关,趿拉着拖鞋走进迟野,“好香啊,做了什么?”
“糖醋排骨,炒蒜苔,还有个奶油蘑菇汤。”
“哎哟喂,都是我喜欢吃的啊。有你在,我腹肌都快吃没,”陆文聿摸摸肚子,“不行,我真得把健身捡起来了。”
迟野一笑:“我和你一起。”
陆文聿一边在卫生间洗手,一边扬声对餐厅的迟野说:“真粘人,人干什么你干什么。”
迟野知道陆文聿在开玩笑,继续摆他的碗筷。
晚饭时,陆文聿跟他说:“我过两天要出个差,去上海开个学术论坛,大概三天吧。我不在家,你自己吃饭不许对付,听着没?”
迟野抿了抿唇:“这句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听,你胃刚养好点。”
陆文聿点头应道,半晌,忽然说:“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听说开会的酒店服务不错,而且我能带个家属,费用学院给报销,不去白不去。”
“真的?”迟野一听,眼睛都亮了。
“真的,我不骗小孩,”陆文聿笑眯眯道,“尤其是像你这么招人喜欢的小孩。”
迟野脸皮薄,听后唰的红了。
“你的兼职,能请假吗?”
“可以。”迟野点头,“我这两天多赶点工,老板能同意。”
“行,明天收拾收拾行李,上海比京宁气温高,带三套夏装就行,外套塞一件吧,我怕酒店冷气足。”
与此同时,上海CBD中一栋大厦里,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董秘给陆总汇报工作,董助静静得站在旁边,等他结束。
“合同放下,你先出去。”陆砚忠一摆手,再一招手,“刘圭给你发消息了?”
董助毕恭毕敬道:“是的陆总,陆先生两天后要来上海出差,开会地点就在公司旗下的酒店。”
陆砚忠冷笑一声:“呵,他能这么傻,自投罗网?”
“可能陆先生记不清了吧,毕竟公司产业太多……”
陆砚忠损起儿子来,毫不吝啬:“也是,他可是个大忙人,哪有空记自家有哪有酒店啊。”
“他开完会,把人给我‘绑’家来。”陆砚忠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父子俩的脸型和眉眼如出一辙,蹙眉的表情,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陆先生不愿意怎么办?”董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他敢!你硬绑!”陆砚忠一拍桌面,缓了缓,疲惫道,“你和老李一起去,他要不愿意,就让老李说他妈妈想他了。”
“好的陆总。”
“还有,”陆砚忠消息灵通,先前陆文聿住院的事,根本瞒不住他,那么迟野陪床的事,他自然也清楚,“那个叫迟野的男生还住在他家呢?”
“刘圭说是。”
“俩人到底什么关系?”陆砚忠拧眉,百思不得其解。
“刘圭说,陆先生把他当弟弟。”
陆砚忠冷哼道:“弟弟?他家里有个亲弟弟,不认,自己倒找了个。你去查查,看看这个迟野到底什么来头。”
*
落地上海,热浪袭面,糊得人喘不上气。
浦东机场过大,好在二人没有托运的行李,不用跑去转盘,主办方在出口安排了志愿者,举着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第X届中国国家法学会商法学研究论坛”。
主办方给接机的志愿者发了照片,让他们一一记下参会人员的脸,尤其是地位较高的。
陆文聿和迟野一出来,就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迎上来:“请问是陆教授吗?”
“副的。”
迟野表情如常,他和陆文聿相处得时间越长,越能感受到陆文聿淡淡的幽默,但他场合分得很清,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调节气氛的时候,也能三言两语让人放松下来。
“啊?”志愿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发出一阵“哈哈哈”尬笑,“那个我帮您拿行李!”
陆文聿一下飞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迟野手里拿走了俩人的行李箱,一手一个,迟野想抢没抢回来。
“好的,”陆文聿将行李箱递出去,“谢谢你。”
陆文聿肩宽腿长,穿了身休闲装,而一旁的迟野鼻梁上架着副墨镜,面无表情,乍一看以为他生气了。
其实是晕机加上天气太热。
志愿者说:“专车停在葡萄层。”
“好。”
迟野闻言,侧过脸看陆文聿。
陆文聿都能猜出墨镜下面他那双略带茫然的眼神,笑了笑,弯下身子,胳膊搭到他另一侧肩膀,小声解释:“你没听错,西瓜层、香蕉层、橙子层,喏指示牌画着呢。好玩吧,我小时候在这里走丢过,当时靠着这些水果联系上的爸妈,好认,也好记。”
迟野听明白了,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志愿者为避免冷场,自顾自地说:“先送您去酒店,进行签到,领取会务包,第一场会议明天上午十点开始,会务包里有会议手册,上面写清了在哪个会议厅,以及酒店布局。是不是已经有线上志愿者和您对接过了?”
“嗯,有。”
“那就好,您后续有问题可以问他们。”
“好。”陆文聿点点头。
志愿者把行李帮陆文聿搬进后备箱,冲二人告别,离开去接下一位。
迟野在车上补了一觉,到达目的的时候,人已经缓过来了。
这次论坛主办方服务很周到,从接机开始,到下车,志愿者候在大厅门口。
“请问是参加会议的吗?”
“好的,您这边请,我带您去报道。”
“请问您贵姓?”志愿者按照首字母顺序,在签到表上找到了陆文聿的名字,“老师,请您在这里签字。”
“好的,我带您去办理入住。”
一整套流程下来,迟野都替他们嫌累。最后,竟还有把人送到房间的步骤,被陆文聿抬手打住:“辛苦你们了,我们可以自己过去。”
“好的好的。”
从头到尾,陆文聿没有一丝一毫地惶恐,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周到细致的服务,当然也没有摆架子的意味。
就好像他从小便是被这样服务过来的,早已习惯了。
陆文聿订的是双人间,俩人刷卡进入房间,陆文聿首先把空调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