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36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然而,他只嗅到了那一阵风的自由。窗外赫然焊着一排密密麻麻,早已生锈的防盗栏杆。

那些栏杆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每根都将近有手指粗细,苏骁双手抓住栏杆,用尽全身力气摇晃,铁锈簌簌地落下来,他的手心都满是锈色。

“我不信,我不信我出不去!”苏骁红着眼睛,几乎快要丧失理智,他发了疯一般地在房间里寻找工具,终于在厨房找到了一把菜刀,他冲回阳台,试图用刀刃去砍那些栏杆。

两道钢铁互相剧烈碰撞发出脆响,苏骁双手握刀,虎口都被震得发麻。他欣喜地看见其中一根锈蚀严重的栏杆有了松动的痕迹。

就在他停下来查看,对准了那根栏杆打算继续挥刀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老旧居民楼的楼体隔音太差,那串脚步声几乎像是在苏骁耳边炸响的。皮鞋的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不紧不慢,甚至能听出些节奏韵律。

苏骁的动作瞬间僵住。

是商知翦回来了。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苏骁甚至快要忘记呼吸。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已经有些卷刃的菜刀,又看了一眼前门,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和商知翦拼了。如果被商知翦发现自己趁着他不在跑了出来,甚至想要逃跑……

苏骁不敢想象后果。

商知翦换下鞋,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客厅茶几上。随后他走向次卧,开了门。

视线里凸起的厚实棉被鼓鼓囊囊的,几乎分不清苏骁头与脚的朝向。听到开门的声音后,棉被也依旧如同一座小山似的,纹丝不动。

商知翦放轻了脚步,朝被子走过去,俯下身去。

一缕头发从被子的缝隙间钻了出来。苏骁喜欢折腾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原本就更长一些,许多天没有打理修剪,头发显得更加蓬松,发尾是染过的深棕,逐渐向上演变成天然的微黄。

商知翦的手指掐住那一缕头发,捏住了发尾,伸进被子里开玩笑似的去扫苏骁的脸颊再到下颌,直至脖颈。刚从外面回来,商知翦的手指也是冷的,他感觉躲在被子里的苏骁打了个寒颤。

“还在睡吗?醒醒,该吃饭了。”商知翦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甚至好像今天心情有些好似的,带了一点和苏骁开玩笑的兴致。

“嗯……”苏骁在被子底下拉长声音,又缓缓地掀开被子一角,像是没有睡醒一样懒散地睁开眼睛,抖了抖睫毛。

苏骁不敢将眼睛全部睁开,怕商知翦发现他的眼睛是肿的。他半阖着眼睛,似醒非醒的时候声音就总像撒娇,其实并不是他有意为之:“……你下班啦。”

“嗯。”商知翦端详了他片刻,突然把手塞进苏骁的后衣领里,苏骁被冻得一缩脖子,立刻从被子里坐起来:“冷啊!”

商知翦的手收回来,捻了捻指尖:“你出汗了。一整天都在睡?”

“嗯。”苏骁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商知翦的脸,他把右手尽可能地放低了,藏在被子里:“天一冷我就想睡觉。”

商知翦很轻地笑了下:“懒。”

苏骁不敢再继续同商知翦寒暄,拢住被子露出个脑袋:“我饿啦。今天吃什么啊。”

商知翦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出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打包盒,里面罗列着饭菜:“今天我不做饭了,从外面带回来的,给你吃。”

苏骁像往常一样,探出头去吃碗里的东西。在他吃饭时,商知翦就坐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苏骁嘴里的菜梗咀嚼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问:“商知翦,你吃过饭了吗?”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商知翦的嘴角漾开一道笑纹,他用手心贴了贴苏骁的脸颊,苏骁觉得商知翦的手似乎是缓过来了些许,变得温暖了:“我吃过了,你吃吧。”

苏骁继续咀嚼菜梗,觉得嘴里的菜梗很难嚼。因为并不想吃,他就把菜梗咬到一侧牙齿上,慢慢地磨,脸颊上突出很小的一块,被商知翦的掌心覆盖住了。

苏骁只好默默地把菜梗咽下去。

“好吃吗?”商知翦忽然问。

“嗯?”苏骁没听清楚,嘴里还含着东西,茫然地抬起头,反应片刻后回答:“还行……”

他又赶紧补充道:“没有你做的好吃。”

“所以,是家里做的更好吃?”

苏骁品味了一下“家”这个字眼,心里一动,含糊间承认了。

商知翦还是一贯的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他并没有在意苏骁的姿势,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看着他吃完,收拾走餐碗,甚至还帮苏骁掖了掖被角,像是怕他着凉一样。

一切都十分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可怕。

商知翦没有发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检查那个被踢歪的被子遮挡住的摄像头。

但苏骁的心却在商知翦关上门的那一刻,悬了起来。

事到如今,苏骁再怎么迟钝也该有所觉悟,什么都不做,甚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商知翦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切都是未知,因此格外的可怕。

苏骁缩进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他一直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商知翦好像没有在外过多停留,很快地洗漱关灯,回到主卧。

苏骁疲惫到了极点,在惊恐和侥幸的交织中,不安稳地阖上了眼睛。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苏骁在睡梦中突然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他旋即睁大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是嗅觉先一步向他发出警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苏骁毛骨悚然的味道。

是胶带特有的刺鼻胶水味。

第54章 希望

苏骁鼻腔里充斥的那股刺鼻的化工胶水味愈发浓烈,随后他惊恐地意识到,并不是房间里的气味变浓了,而是那气味的来源在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唔!……”还没等苏骁来得及发出第一声尖叫,冰凉黏腻的胶面就狠狠地横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苏骁剧烈地挣扎,也顾不上再假装自己仍被尼龙扎带束缚着,尽管他不知道商知翦要做些什么,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

他的双手不住地朝身后挥舞,商知翦却抢先一步在背后扼住他的双臂,苏骁整个人都被迫半靠在商知翦的怀里,经过了许多天的束缚,苏骁在体能上已经完全无法与商知翦对抗,商知翦仅用一只手穿过苏骁的臂弯,就将苏骁的双臂反剪至身体后侧,固定了个结实。

苏骁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扭过头去满脸惊恐地望着商知翦,却只能望见商知翦冷漠而又居高临下的目光,商知翦微微抬起了下巴,下颌角的锋利几何线条使得半隐没在黑暗里的面容更加冷血无情。

尤其是那一双不再故作温柔的眼睛。

商知翦微眯起眼睛,眉毛压得更低,向下迫视苏骁时黑色瞳仁下的一道窄白更加清晰,望着那双如蛇一样的眼睛,苏骁所有的求饶、哭喊与辩解在这一瞬间都被尽数堵回了喉咙里,变成了一串沉闷而又绝望的“唔唔”声。

商知翦没有手下留情。他注视着苏骁带着绝望表情的脸,第二道胶布直接绕过苏骁的脑后,将苏骁的下颌骨死死勒住。

苏骁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溢出眼眶,划过胶布的冰冷表面。

商知翦站在黑暗里,一只手轻柔地按住苏骁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勾出那条被苏骁藏在海绵垫下的、已经断裂的尼龙扎带。

商知翦其实并没有用什么力气,他带着些惊讶而又不动声色地发现,苏骁的身体全然僵硬着,像是已经忘了要挣扎反抗。

“你想逃吗?”商知翦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苏骁感到毛骨悚然:“想逃去哪里?”

苏骁无法出声,只能拼命地摇头以表否定,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商知翦的手背上。

他想后退,想缩进墙角,可他只稍稍朝后退了半步就再也不敢动弹,似乎忘记察觉商知翦其实并未用力——他已经先一步觉得自己的任何挣扎都是白费,也就不再浪费力气。

如果惹恼了商知翦,他的下场恐怕会更惨。再被饿几天?还是别的什么?苏骁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白天的时候门反锁了,你没逃成。但是晚上门没有锁,你可以逃,怎么不逃走?”商知翦凝视着苏骁充溢泪水的双眼,轻柔地询问。

苏骁被胶布盖住了嘴,他吞咽了一口唾液,喉结动了一动,被迫地保持沉默。

他不敢。

他的那点勇气似乎都因白天那场失败的逃亡而消失了。

只要他觉得商知翦会发现,他就一动也不敢动了。

“是你觉得我无法保护你,还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商知翦问。

他的发问注定得不到苏骁的回答,苏骁的眼神已经逐渐变得有些茫然。他努力地抬高下巴,试图用目光回应商知翦,可是眼神在黑暗里逡巡很久,却仍旧很难对焦。

商知翦看到在苏骁白皙而纤细的脖颈上,颈动脉随着呼吸而微微地跳动。他只能听见苏骁的呼吸声。

商知翦也并不想从苏骁嘴里得到问题的答案。

苏骁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不接受,或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接受商知翦对他的保护——或者说是驯化。

商知翦抬起手,握住了苏骁的右手手掌。

出乎苏骁意料的,商知翦拿出了简易药箱。他打开药箱的封盖,掏出棉签蘸了些药水,低下头很精细地为苏骁右手腕上的伤口消毒,药水刺得苏骁生疼,他却只能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反抗。

被商知翦握住手上药的时候,苏骁的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

商知翦很温柔地为他缠上绷带,望了苏骁一眼:“怕我?”

“你是应该怕我。”商知翦顿了顿,“但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也还是没那么怕我。苏骁,你胆子很大,胆大包天——如果没有这样的胆量,你也不敢押了房子,还挪用那么一大笔钱。”

商知翦很轻地笑了一下,用手指掐住用完了的棉签,拍了拍苏骁的手背:“但只要一东窗事发,你就又变得比谁都害怕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与苏骁平视,手指又落在苏骁的脸上,很轻柔地掐了掐苏骁的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不是。”

苏骁很艰难地转动半圈眼睛,像是在思考商知翦的话。

然而商知翦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在包扎好苏骁的伤口后,借着微弱的光线,苏骁看清了这次商知翦手里拿着的东西——

是一条麻绳。

商知翦抓过苏骁另一只此前未被固定的左手,不容分说地将绳子缠了上去。

“唔——!!!”麻绳不同于光滑的扎带,上面细小的粗纤维摩擦在苏骁的皮肤上,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家里只有这个东西了,你先忍一忍吧。”商知翦没有丝毫停顿,他熟练地打出一个专业的死结,苏骁又被结实固定在了暖气片上,不过比起尼龙扎带,麻绳的触感让苏骁更加难受。

“我知道这个不如扎带。我原本选了很多种,尼龙扎带是最合适的。但是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材料了,苏骁,别太任性。”做完这一切后,商知翦甚至还伸手帮苏骁理了理因剧烈挣扎而散乱的头发。

商知翦站起身,检查了麻绳的长度后对苏骁说:“我不会让你难受太久的——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苏骁这时候还全然无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怔然地望着商知翦离开了房间,那扇曾经象征着自由的房门再度关上。黑暗如同一团浓稠的墨汁,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再度彻底吞没了苏骁。

苏骁手腕上的麻绳确实比尼龙扎带更加让他难以难受。粗糙的纤维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蚂蚁,不断啃食着他原本娇嫩的皮肤。

他想动,又不敢动,只要稍一挣扎,那只刚刚被商知翦包扎好的右手也会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一边是商知翦对他的惩罚,另一边是商知翦对他的照护。

苏骁趴伏在海绵垫上,努力地保持着同一个静止的姿势,以免牵扯到任何一边。他的脑子也昏昏沉沉,一天内接连发生的巨大刺激让他难以消化承受。

心理和生理上双重的繁重负担仿佛是隐形的巨石,将要把他的身体压垮了。

苏骁仍旧半睁着眼睛,渐渐地,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越变越轻,像是逐渐漂浮了起来。

——我是宇航员吗?苏骁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失重,漂浮至了房间的上空,他努力地抬起下巴朝上看,房间的天花板上依旧只有脱落大半的墙皮。

他再缓缓地低下头去——

他看见自己正蜷缩在海绵垫上,像是一只被丢弃的绝望小兽。那只小兽略微发黄的毛发都有些失去光泽,狼狈不堪。